那一天夜里,京城无人入眠。
方寒没睡。
他盘坐在角楼的阴影里,看着城里的动静。
一夜之间,十几道遁光从四面八方落进皇城,供奉院的七阶们,能赶回来的都赶回来了。
城南的武库开了封,一车一车的枪炮蛊虫往城墙上运。
太庙的方向灯火通明,据说是新帝亲自守了夜,求列祖列宗庇佑。
列祖列宗庇佑不庇佑,方寒不知道。
他只知道,供奉院的七阶一进城,城里的神念就密了三倍。
他把自身的敛息杀招又加固了一层,非必要,不出院门。
朝廷这边,镇国公八阶,战力与洪烈在伯仲之间,差不了多少。
再加上宫墙深处那位不算朝廷战力的宫正,京城明面上是固若金汤。
可宫正不会动。
帝心宫的老祖宗百年不出宫,改朝换代这种事,惊动不了它。
所以这一场,还是镇国公对洪烈,一胜一负的事。
一胜一负,就意味着要死人,要乱,要动。
一动,锅就有缝。
方寒收回目光,把角楼的茶钱结了,下楼回客栈。
他在城里寻了个不起眼的院子,用三倍于市价的灵石,从一个急着出城逃难的小吏手里租了下来。
院子在西城根,两进,独门独户,原是那小吏给外室置办的,如今外室跑了,院子空着,正便宜了他。
安顿下来没两日,城里开始挨家挨户查户籍了。
禁军过后是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后头,跟着两个便装的蛊修。
方寒站在街角看了一眼,就把那两个便装的底细看了个大概。
五阶,敬事房的执事,蛊是辨息蛊,专门闻生人气息的。
敬事房都上街了,宫里那位新帝是真急了。
方寒不慌不忙地回了自己的院子,把院门一关,坐在屋里等。
他如今的身份,是清王朝正经有档的良民。
聂山,晋商账房,太原府人,路引、牙牌、保人,一样不缺。
他这两三个月在京城地界留下的痕迹,也全都对得上号,茶棚里那两个铜板,都算是佐证。
天黑透了,查户籍的敲开了他的院门。
两个便装蛊修进了院,一个问话,一个拿着辨息蛊在院里转。
方寒陪着笑,递上路引牙牌,又塞了两块碎灵石。
问话的执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文书,没看出毛病。
转院的那个执事,辨息蛊在他身边绕了一圈,没叫。
“聂先生是晋商的账房?”
“是,柜上在京城有分号,小的一直在分号里当差。”
“行商好,行商好。”执事把文书还给他,叮嘱了一句,“这几日莫要出门,有战事,乱。”
方寒唯唯诺诺地应了,送走两位,回屋关门。
门关上的刹那,他脸上的谦卑褪得干干净净。
辨息蛊没叫,不是文书做得好,是他把自身的气息收得太干净,干净到连辨息蛊都闻不出破绽。
至于织命仙蛊,早在两人进院之前就沉进了道心最深处,一丝线头都没露。
这一关,过了。
往后只要他不作死,京城里这潭浑水,淹不到一个本分账房的头上。
查完户籍的第五天,战书到了。
洪烈派人把战书射上了城头,牛皮纸,火漆印,展开只有两行字。
三日后,京城外三十里,古战场。
镇国公对赤帅,一对一,一战定京师归属。
镇国公赢了,赤巾军解阵退兵三千里。
镇国公输了,开城献玺,清王朝禅位。
朝廷接不接,朝堂上吵了两天。
变法派说这是贼子的奸计,国本之重,岂可系于一战,不可上当。
守旧派反唇相讥,说避而不战,几十万守军先看低了自家,军心一散,城也不用守了,直接开城献玺干净。
两派从文华殿吵到乾清宫,新帝坐在龙椅上,一夜之间嘴边起了燎泡。
吵到最后,有人提议,去请帝心宫那位老祖宗出山。
这话一出,满殿霎时静了。
摄政王坐在帘子后头,半晌,只说了四个字。
不必再提。
散朝之后,摄政王单独问了镇国公一句,老国公正在太庙里擦他的旧刀,闻言头也没抬,回了三个字。
老夫去。
决战的日子,就这么定了。
第二日,老国公从皇城出来了。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一身半旧的蟒袍,一柄连鞘的旧刀,从午门走到正阳门,一步一步,走得不快。
沿街的百姓先是愣,继而跪倒了一片,黑压压从午门跪到城根,哭声连成一片。
老国公没停步,也没回头,只在进正阳门的时候,跟守门的参将说了一句。
“看好城门,老夫回来还要走这道门。”
这句话当天就传遍了全城。
传到最后,传成了镇国公必胜,赤帅必死的兆头。
方寒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笑了笑,没说话。
战场上从来没有必胜的话,只有必死的账。
京城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到了极处。
米价一日三涨,内城的王公们变着法子往城外递帖子,想送家眷出城,九门提督一概不批。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把镇国公一百二十年前的战绩翻出来讲了一遍又一遍,讲到精彩处,满堂喝彩,喝彩声里透着虚。
方寒去米行排过一次队。
不是他缺米。
他这种人,别说两个月,两年也饿不死。
他去排队,是看人。
队伍里有大着肚子的妇人,有拄拐的老兵,有把最后一只银镯子抵给米贩的姑娘。
米贩一边称米一边骂,骂赤巾军,骂朝廷,骂这该死的世道,骂完把秤杆子一翘,照样多收半成。
方寒排在队尾,一声没吭,临到柜前,买了三十斤米,又添了两罐盐,拎着回了小院。
乱世里,灵石换不来热粥。
这种最不值钱的东西,关键时候,比蛊宝顶用。
他没掺和茶楼酒肆里的那些热闹。
他做过一笔小买卖,是在查户籍之前。
仗一打起来,京城四门封闭,市面上的灵材价格一天翻一个跟头。
方寒换了身行头,蒙了面,摸进城南一处暗巷,把摄魂蛛的各种蛊材出了手,象征性的换了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