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圣人只觉脑海中“嗡”的一声,那原本流转如意的大梦法网,竟在这声斥责下瞬间凝固。
他猛地抬头,只见那原本平静的苍穹之上,骤然裂开一道横跨三界的鸿沟。
混沌气演荡,一道伟岸至极的身影端坐于三十三天外,双目微阖,仅仅是一缕目光扫落,便让接引那刚刚重塑的金身再次摇摇欲坠。
“道……道祖?!”
接引心中大骇,那股贪婪的狂喜瞬间化为透彻骨髓的冰凉。
他此时方知,自己这等剥削众生、强行逆天的行径,早已触动了那至高无上的逆鳞。
“尔既已成圣,当知顺应天道。今竟以梦道妖法,强行蛊惑生灵心神,以此填补尔那贫瘠之西方气运。”
鸿钧道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落下,接引脚下的虚空便崩碎一分,“视洪荒生灵为草芥资粮,乱天数,坏纲纪。尔之贪念,已乱天数!”
“老师容禀!”
接引慌不迭地跪伏于云端,原本的悲苦面容此刻更添几分惊恐,连连叩首道,“弟子并非有意乱道,实乃通天师弟欺人太甚!他仗诛仙四剑之利,毁我西方极乐基业,弟子无奈之下,只能出此下策,欲借众生念力重聚道果……”
“那是尔自作自受。”
鸿钧道祖冷哼一声,并未给接引任何辩解的机会。
他抬起如玉般的右手,对着下方那笼罩洪荒南部的庞大梦道法网,轻轻一点。
“破。”
一字出,万法崩。
那由接引圣人精心构建、甚至窃取了部分造化玉碟碎片威能的大梦法网,在鸿钧这毫无花哨的一指之下,如同脆弱的琉璃,瞬间炸裂开来。
“轰——!”
一声轰鸣,响彻九幽。
无数还在梦境中沉沦的修士猛然惊醒,手中那名为“灵犀镜”的法宝瞬间化为齑粉,眼中的痴迷神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刚才那场“大梦”的无尽后怕。
南瞻部洲上空,原本被接引强行凝聚的漫天愿力金云,在这一刻尽数消散,重归天地自然。
“啊——!”
接引发出一声惨叫,那大梦法网乃是他此刻最核心的寄托,被强行点碎,等同于在他元神上狠狠割了一刀。
他身形一晃,险些从云端跌落,面上再无半点圣人的威仪,只剩下满脸的惨白与惶恐。
“老师!西方贫瘠,弟子实在不甘啊!恳请老师开恩,许弟子一条生路!”
接引见法网已破,只能膝行而前,向着那虚空中的身影苦苦哀求,眼角竟真的挤出了两行清泪,“通天霸道,若是弟子无气运支撑,西方一脉恐将烟消云散!”
鸿钧道祖那漠然的目光终于定格在接引身上,那眼神深邃得让接引不敢直视。
“西方当兴,此乃定数。”
鸿钧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可揣度的天机,“然,兴亦由劫,衰亦由劫。尔今日之行,乃是种下恶果。未来西方虽有大兴之时,却终将因这因果,沦为寂灭。”
听到“西方当兴”四字,接引原本惊恐的神色瞬间一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正欲再拜谢。
却听鸿钧话锋一转,语调森寒:“至于通天之截教……其果已成,无需尔去算计。截教虽覆灭,却也非尔等可随意染指。”
“覆……覆灭?!”
接引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这一刻,他仿佛窥见了天道长河中那惊心动魄的一角——金鳌岛通天教主怒发冲冠,诛仙四剑斩断因果,万仙阵破,截教气运如流星般陨落。
这短暂的天机泄露,让接引心中那点因“西方当兴”而生的狂喜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战栗。
截教覆灭是天数,可这天数背后所隐藏的因果之线,竟密密麻麻地缠绕在西方二圣身上。
未来那场大兴,究竟是福,还是祸?
“弟子……弟子谨遵法旨。”
接引伏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背后的袈裟,再也不敢抬头直视那双古老的眼睛。
鸿钧道祖并未再看这狼狈的圣人一眼,身影如烟雾般消散在虚空之中,只留下一道悠远而空灵的叹息,回荡在天地之间:
“大劫将至,杀劫已起。尔若再敢妄动,休怪合道无情。”
随着这道叹息落下,接引只觉周身压力骤一轻,待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时,那苍穹之上早已空无一物,唯有南方大地之上,无数惊慌失措的生灵还在方才的梦碎中茫然四顾。
接引缓缓站起身,那张悲苦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作了一抹极其复杂的阴沉。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虚抓了一把,那是鸿钧离去前留下的最后一丝余韵。
“巫妖……决战?”
他低声喃喃,指尖触及那残留的大道气机,面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
在这股刚刚降临的肃杀气机牵引下,极东之地的天际陡然被血光染透,紧接着,一道足以撕裂苍穹的粗壮雷霆,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息,狠狠劈向了不周山脚下的巫族祖庭。
“妖族竖子,欺人太甚!”
伴随着一声暴喝,十二尊擎天巨柱般的身影轰然从祖庭深处踏出。
帝江化身虚空,玄冥唤起狂潮,十二祖巫周身煞气翻涌,竟在这一瞬间融为了整体,那足以镇压万古的“十二都天神煞大阵”轰然运转,一道顶天立地的盘古虚影,在亿万道血色雷霆中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漠然如苍天,一步跨出,脚下山河崩碎,拳风所过之处,空间寸寸湮灭。
天穹之上,帝俊太一头顶混沌钟,脚踏河图洛书,周身亿万星辰骤然亮起,化作一条横贯古今的璀璨星河。
“碎!”二人面色狰狞,法力倾泻而出,那封锁天地的“周天星斗大阵”疯狂运转,无数星辰之力化作流星火雨,与那盘古虚影硬撼一记。
“轰——!!!”
两股足以碾碎世界的力量狠狠对撞。
霎时间,洪荒大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不周山腰际崩裂出万千道深痕,地火喷涌,天河倒灌。
山石滚落处,无数依附于山体而生的弱小妖族、生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在那恐怖的冲击波中化作齑粉。
大地之上,血流漂橹,宛如人间炼狱。
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盘古虚影怒吼连连,每一次挥拳都带着开天辟地的意韵,硬生生将那漫天星光撕扯得支离破碎;而周天星斗大阵亦是光华万丈,星辰流转间,亿万道星光利箭无情穿透巫族煞气,将大地轰出无数深坑。
“尔等,想毁了这洪荒吗?!”
就在那盘古虚影聚起灭世一斧,帝俊太一欲要玉石俱焚之际,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突兀地响彻在每一个生灵的识海深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三十三天外,紫霄宫主、道祖鸿钧一步踏出,身形未显,仅是一道意念降临,那原本肆虐天地的狂暴能量便如被施了定身法,凝固在半空,再难寸进。
“道祖!”
帝俊与太一身躯一颤,眼中那疯狂的杀意瞬间被无尽的恐惧取代。
他们只觉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威压锁死全身,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
下界,十二祖巫亦是个个面如土色,那盘古虚影悲鸣一声,在鸿钧的注视下如冰雪消融,化作十二道本源遁回各自祖巫体内。
后土身形一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中却满是悲凉。
鸿钧的身影在虚空显现,目光漠然扫过满目疮痍的大地,最后定格在巫妖二族首脑身上。
“巫妖二族,乃盘古父神血脉。今不思造福洪荒,反倒自相残杀,视天地为角斗场,视众生为草芥。”
道祖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波动,每一个字却都如九天玄雷,重重砸在众人心头,“若非吾以此身为屏障,这洪荒世界,早已在方才那一击中重归混沌。”
“吾给过尔等机会,然尔等不知珍惜。今日便罚尔等闭门思过,若敢再动干戈,休怪天道无情!”
言罢,鸿钧大袖一挥,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凭空生成。
帝俊太一连同亿万妖族被直接卷起,抛向了三十三天外的天庭;十二祖巫亦是被那股力量裹挟,重重坠入大地深处的祖巫殿中。
两族强者,哪怕心有千般不甘、万般怨愤,在这位身合天道的至高存在面前,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如蝼蚁般瑟瑟发抖。
风停了,雷止了。
鸿钧的身影缓缓消散,只留下一片死寂的破碎山河。
后土祖巫跌坐在一处断崖之上,望着眼前这一幕幕惨剧,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原本郁郁葱葱的苍茫林海此刻只余焦土,无数生灵的残肢断臂掩埋在废墟之下,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糊味。
风中不再是清灵的仙气,而是无数亡魂不甘的哭嚎。
“这就是……我们要守护的巫族?这就是……大哥们追求的霸业?”
后土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平一道大地裂痕,却只触碰到冰冷的岩浆与滚烫的血水。
她引以为傲的力量,在这天地崩毁的惨状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究竟做了什么?”
后土垂首,两行清泪自面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