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怕他告官,我怕他半夜来拔你的药。”
陈氏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声调也平,可攥着袖口的那只手指节发紧。
林启把写了一半的计划书收到药箱里,盖上箱盖。
“拔了就重新种。”
陈氏没再接话,起身回了前铺。
接下来三天,林启一头扎进了开荒的事里。
第一天他去了山脚下老周的村子,挨家挨户地敲门。
第二天找到了三户愿意试种的药农,加上老周一共四户,每户分两亩半,正好十亩。
第三天他把王进山留下的黄芪种子分了包,一户一份,又手把手教了老周怎么按照药典上的法子翻地起垄。
忙完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陈氏把晚饭热了第三遍端到他面前,他扒了两口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四天夜里出了事。
林启是被院子里的声响弄醒的。
不是风,风吹不出那种沉闷的碰撞声,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架子上掀翻了。
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伸到了床板底下,摸到了那根扁担。
陈氏睡在里屋,隔着一道帘子。
帘子动了一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有人。”
林启用手指在黑暗里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虽然看不清但陈氏领会了意思,没再出声。
他光着脚从床沿上溜下来,扁担横在手里,侧身贴着墙根走到后门边上。
后门是木板拼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
他把眼睛贴到缝隙上往外看。
两个黑影正蹲在后院的药柜旁边。
药柜是白天新做的敞面架子,搁在院子里晾着,上头码了二十来包从今天进的鲜药材,还没来得及收进屋。
一个黑影把药材包从架子上扫落到地面上,纸包啪啪地摔开,白纸散了一地。
另一个黑影从腰间解下一只葫芦状的东西,往散落的药材上倒。
那股味道顺着夜风钻进了门缝。
油。
桐油。
林启的手在扁担上收紧了。
他没有犹豫,肩膀撞开了后门。
门板砸到墙上的声响在夜里炸开来,两个黑影同时抬头。
离得近的那个反应慢了半拍,手里的葫芦还没收回去,扁担已经扫到了他的腰上。
那一下实打实的,对方闷哼了一声往旁边栽,膝盖跪到了地上。
第二个黑影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火折子。
亮光在他指尖跳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往下扔,林启的脚踢到了他的手腕上。
火折子飞出去落到了院墙根底下,那片地面干燥但没有泼到油,火星子在砖缝里滚了两下灭了。
第二个黑影扭头就跑,翻墙的动作极利索,两手撑上墙头,身子一纵就过去了。
林启没追。
他转回来,把跪在地上的那个按住了,一只手拽着对方的后领子往下摁,另一只手扯掉了蒙脸的黑布。
月光照到那张脸上。
年轻,二十出头,长脸,嘴唇薄,眼角往上挑着,一脸的慌。
林启认不出这张脸,但这不重要。
“谁派你来的?”
后生咬着牙不吭声,手臂撑着地面想爬起来。
林启把扁担横到他脖子后面,不重不轻地压了一下。
“说不说?”
后生的额头抵到了地面上的碎药渣里,喘了两口粗气。
“赵……赵掌柜让来的。”
林启的手没松。
“哪个赵掌柜?”
“德盛号的,赵文才。他说把你的药材毁了你就干不下去了。”
陈氏这时候从后门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把后院照亮了大半。
她看见满地散落的药材和那一片黑乎乎的油渍,端灯的手晃了一下,灯油差点溅出来。
“这是……”
“桐油。”林启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再晚半步这院子就烧了。”
陈氏把灯搁到窗台上,走到药材散落的地方蹲下来,捡起一包被油浸透的白术,纸包已经软烂了,油从指缝间淌下来。
她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气的。
“二十多包药材,今天才进的。”
林启把后生从地上拽起来,拿绳子把他的手绑到了院子里的柱子上。
后生的腰被扁担抽过,弓着身子直哆嗦,嘴里不停地重复一句话:“我就是跑腿的,赵掌柜给了五百文让来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氏从旁边走过来站到林启身边,声音压着但字字清楚。
“报官。”
林启看了她一眼。
“会报。天亮就去。”
陈氏蹲回到药材堆前面,一包一包地翻检,把没被油沾到的拣出来搁到一边。
拣了半天,二十几包里头只救回来四包。
她把那四包药材码到干净的木板上,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
“十六包药全毁了。这些是给义诊备的,明天来看病的人怎么办?”
林启蹲到她旁边帮着收拾,把浸了油的药材纸包归拢到墙角。
“许三斤那里有存货,明天一早去调。先撑过这两天。”
后院安静下来了,只有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后生偶尔发出几声闷响,手腕上的绳子勒得紧,他在柱子上蹭来蹭去想找个不那么疼的姿势。
天亮的时候林启把后生扭送到了县衙。
县令姓冯,四十来岁,圆脸,留着一把修剪齐整的短须。
他坐在堂上看了看被绑着的后生,又看了看林启,拿起惊堂木在桌面上磕了一下,不轻不重的。
“林大夫,你说有人深夜闯入你的铺子意图纵火?”
“人赃并获。泼的桐油还在我后院里,这个人亲口承认是德盛号赵文才指使的。”
冯县令的手从惊堂木上松开,拿起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口。
“嗯,本官知道了。把人先收进去,慢慢查。”
林启站在堂下,两只手攥在身后。
“冯大人,这案子人证物证都有,有什么好慢慢查的?”
冯县令放下茶碗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碰了一声,不算响,但堂上的衙役都看了过来。
“林大夫,你是看病的人,断案的事交给本官。夜闯民宅是有的,可纵火未遂还得勘验。你回去等消息吧。”
林启盯着冯县令的脸看了三息,转身走了。
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屋脊上头。
街面上赶早市的人来来去去,一个挑着豆腐担子的老头从他身边擦过去,扁担上挂的秤砣晃了两下。
林启站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把手里攥着的那根绑过人的麻绳扔到脚边。
他正要抬脚往回走,余光扫到了街对面。
一个穿着灰蓝色袍子的年轻人站在斜对面的茶摊边上,手里端着碗茶,眼睛却不看碗。
那人的衣领上别着一枚铜扣,铜扣的纹路林启在京城见过。
礼部的书吏服色。
那人和他的目光碰了一下,碗里的茶没喝完就搁到了茶摊桌上,转身沿着街面往东走了。
脚步不急,可方向很明确,像是来了就为看这一眼。
林启的手垂在身侧,指头攥了攥又松开。
方敬之的人,怎么会出现在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