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多带两副银针,说不定路上还能治几个病人探探口风。”
张叔勤这话说得随便,可进了青州地界之后他就不觉得随便了。
两个人是从西南角的小路进来的,挑着旧药箱,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裤腿上还故意蹭了几道泥印子。
走了两天,路上碰到的村子一个比一个冷清。
第三天上午到了一个叫柳沟的小镇,镇口有个集市,七八个摊子稀稀拉拉地摆着,卖菜的卖柴的卖草鞋的,人不多。
林启在集市最西头找了个角落把药箱搁下来,从箱子里翻出一块布幡,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
看病不贵。
张叔勤帮他把幡挂到旁边一根歪脖子树杈上,两个人蹲在药箱后面等着。
等了一个时辰,没人过来。
卖菜的老头朝这边瞅了两眼,又把头扭回去了。卖草鞋的妇人抱着孩子从摊前经过的时候脚步快了几分,跟躲什么东西。
张叔勤搓了搓鼻子。
“老林,这地方的人怎么看见大夫跟看见催命的?”
林启没接话,目光落在对面一个挑着空筐的男人身上。那人四十来岁,脸晒得黑红,肩膀上的扁担磨出了包浆,一看就是常年挑东西的。
他从摊前过了一趟,到街尾转了个弯又走回来,走到林启面前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拿眼角扫了一下布幡。
林启冲他咧了咧嘴。
“大哥,看病不?便宜。”
那人停住了。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从南边来的,走方看病的。”
那人蹲下来,扁担搁到脚边,声音压了两分。
“小兄弟,我劝你们趁早走。这地方不许外来的大夫摆摊。”
张叔勤把正在削的木棍停了下来。
“谁不许?”
“医署的人。”
那人往左右看了看,蹲得又低了些。
“去年有个从荆州来的大夫在镇上看了三天病,第四天就被衙役赶走了。说没有医署的行医牌子就是非法行医,药箱给扣了,人差点吃了板子。”
林启的手在膝盖上搁着没动。
“行医还要牌子?太医院的律令里没这一条。”
“太医院管不到这儿。”
那人用拇指往东边指了一下。
“这儿姓徐。”
张叔勤手里的木棍顿在了半截。
“姓徐?”
“医署提举徐大人。青州地面上能开药铺的能行医的能卖药材的,都得他点头。不点头的别说开张了,连进药都进不来。”
林启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大哥贵姓?”
“免贵姓吴,种药的。以前往镇上药铺送货,今年药铺不收散户的药材了,只收医署指定的药商的货。我这一筐黄芪背了三十里路,没人要。”
他拍了拍脚边那只空筐。
“倒回来的。”
张叔勤凑过来蹲到老吴旁边。
“吴大哥,你说只收指定药商的货,那药商是谁?”
老吴摇了摇头。
“不知道姓什么。只知道是从外头来的,去年才到青州,在城里开了一间大号叫汇通药行。来了之后半年功夫就把镇上几家小药铺全挤没了,现在方圆五十里就剩它一家卖药。”
“挤没了?怎么挤的?”
“先是把药价压到比你进价还低,你跟它拼了三个月银子耗光了关门。你一关门它立马把价格翻上去。”
老吴搓了一下手掌,掌心上全是老茧。
“先杀后涨。去年一副治风寒的方子在镇上抓药六十文,现在三百文。”
林启的牙关紧了一下。
“三百文?”
“三百文。穷人家谁抓得起?拖着呗,拖到拖不住了就扛着。”
集市那头传来一阵咳嗽声。林启抬头看过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根木棍从巷子口慢慢挪出来。
老吴也看见了,站起来挑起扁担。
“那是赵婶子,咳了大半年了,镇上的药铺她去过一回,问了价格就出来了,三百文她一年的口粮钱都不够。”
他放低了声音。
“小兄弟,你们要看病赶紧看完就走,别在这里过夜。医署的巡查隔三差五来一趟,逮着了外来大夫没好果子吃。”
老吴挑着空筐走了。
林启蹲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个老妇人一步一步地挪过来。她的脊背弯得快要折到腰以下了,每走两步就停下来咳一阵,帕子捂在嘴上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
她挪到布幡前面的时候抬起头,看见了那四个字。
“大夫……你们真是看病的?”
林启站起来,把药箱的盖子打开。
“坐下来,我给您看看。”
张叔勤从箱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铺到药箱盖上,让老妇人把手搁上去。
林启三根指头搭上去,脉搏在指腹下跳了十几下。
“咳了多久了?”
“快半年了。去年冬天着了凉,吃不起药,拖到现在。”
“夜里咳得厉害还是白天?”
“夜里。躺下去就咳,咳到坐起来才好些。有时候咳出来的痰带血丝。”
林启松开手,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十几味切好的药材。
“桔梗,甘草,百部,紫菀。”
他一味一味地拣出来搁到旁边,拿纸包了两副。
“这方子治你这个久咳带痰绰绰有余,连吃五天就能见好。这四味药里百部和紫菀你们镇西边的山坡上就有,秋天刚好是采的时候。桔梗也不难找,你问问村里种菜的人家,多半有人认得。甘草最好弄,集市上卖干货的摊子有时候就有。”
老妇人盯着那两包药。
“大夫,多少钱?”
“不要钱。”
老妇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大夫……”
“拿回去煎了喝,水开了小火煮两刻钟,不要煮太久。五天之后要是还咳就再来找我,不过按您这个脉象五天下来应该差不多了。”
老妇人接过药包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手指头绕着纸包边沿捏了又捏。
“大夫,你是好人。我家里有几个鸡蛋,我让我孙子给你送过来。”
“鸡蛋留着给孙子吃,我不缺这个。”
老妇人站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拄着棍子往回走了两步又转过来。
“大夫,你在这儿能待几天?村东头的刘家媳妇怀了孩子一直吐,她男人去城里请大夫要四百文,请不起。”
林启蹲到药箱前面把药材重新理了一遍。
“您让她来找我就行,我明天还在这个位置。”
老妇人点了好几下头,拄着棍子慢慢地走远了。
张叔勤蹲到林启旁边,胳膊肘碰了碰他的胳膊。
“三百文一副药,你白送。这要让赵大夫知道了得夸你一句。”
林启把药箱盖合上,拿绳子捆紧了。
“赵大夫不会夸我。他会说太夫人当年也这么干,这不是什么值得夸的事,这是本分。”
集市上的人渐渐散了,卖菜的老头收了摊子,远处传来两声狗叫。
老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回来了。
他也没进集市,就站在镇口那棵大柳树底下,背靠着树干,空筐搁在脚边。
等林启和张叔勤收了摊子往回走的时候,他从树后面闪出来拦住了路。
“小兄弟,你们今晚住哪儿?”
“还没找地方,有客栈吗?”
“客栈有一家,不过住客栈要登记路引,名字会报到衙门去。”
老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日头已经偏了,柳树的影子把他半张脸罩在了暗处。
“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去我家住。偏房有一间空屋子,干净的。”
林启看了看张叔勤,张叔勤咧了咧嘴没出声。
“那就麻烦吴大哥了。”
老吴挑起扁担带着他们两个往镇子东边走,走了一段路经过一条小巷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你们看那边。”
巷子尽头有一间门面,门板关着,上头的漆斑斑驳驳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被风雨蚀了大半,隐隐约约能看出三个字。
济民堂。
“这家以前是镇上最好的药铺,掌柜姓赵,一个老实人,看了二十年的病,穷人赊账他从来不催。三年前被医署收走了行医牌子,说他没通过什么行医资格复核。铺子开不了了,只能关门改卖杂货。”
老吴的扁担在肩上换了个位置。
“后来杂货也卖不下去了,汇通药行的人来跟他说你这间铺子位置好,一千两银子我买了。赵掌柜没卖,现在门关着人还住在里头。”
林启盯着那块匾看了好几息。
“赵掌柜现在还在?”
“在。哪儿也没去。”
老吴回过头来,月芽形的皱纹挤到了一堆。
“你们要想知道这地方到底怎么回事,去找他准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