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的笑比刀子快。”
林启在礼部衙署廊下候着的时候,把季宁头天那句话在心里翻了两遍。
廊下的石墩子坐着凉,张叔勤搓着两只手跺了跺脚。
“老林,这地方比我乡下的祠堂还冷清。”
“衙署就这样,你忍着。”
通传的小吏跑了两个来回,第三趟才弯着腰过来说方大人请了。
方敬之的公房坐北朝南,窗户开着半扇,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
四十来岁的人,面白长须,穿着绯色官袍,腰间的玉带扣得端端正正。
他从座椅上站起来迎了两步,脸上堆着满满的笑。
“林大夫,久仰久仰。你们这个仁心会我早就听说了。”
“方大人客气。”林启弯了弯腰,“我们就是一帮乡下看病的大夫,当不起您一个久仰。”
方敬之把手一摆。
“太谦虚了。太夫人的遗泽能有人接续,这是天大的好事,朝廷乐见其成。来来来,坐下说话,站着干嘛。”
林启和张叔勤在客座上坐下来,方敬之亲自从茶盘里端了两碗茶递过来。
“先喝口热的,这天一入秋就冷了。”
张叔勤接了碗茶看了看,抿了一口没说话。
方敬之重新落座,把桌上一卷章程拉到面前。
“这份章程我前两天就看过了。说实在的,写得很周全。你们的第一条写得好,医者先医心后医病,这话放在太医院门口都够格。”
林启坐直了身子。
“这条不是我们写的,是太夫人当年立的。”
“所以说太夫人眼光高啊。”方敬之笑了笑翻到第二页,“不过呢,有一处我得给你们提个醒。”
“大人请讲。”
方敬之的指头在章程上慢慢地划着。
“你们要在各省设分会,对不对?”
“对。”
“设分会就牵扯到地方医署的管辖权了。有些省的医署提举可不是好说话的人。”方敬之抬起眼看了看林启,笑容没有变,“林大夫,你在泉州开药铺的时候碰到过地方上刁难你的事没有?”
林启的手在膝盖上捏了一把。
“碰到过。泉州医署的人来查过两回,说我的药铺没上报药材清单,要罚银子。”
“你看,这就是问题。”方敬之把章程合上,双手搭在上头,“你一个药铺他们就来找事,你要是开了几十个分会,各省的医署提举还不得把你当眼中钉?”
张叔勤在旁边嘟囔了一句。
“我们又不抢他们的饭碗,教穷人看病碍着谁了。”
方敬之把目光移到张叔勤脸上,笑了笑。
“张大夫别急。我说这些不是要拦着你们,恰恰相反,我是替你们着想。”
张叔勤的嘴巴动了一下,被林启拿膝盖撞了一下,没再开口。
方敬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两个。
“如果仁心会的名头挂在礼部下面,有了朝廷的正式背书,地方上就没有人敢为难你们了。你们的分会往各省一铺开,那些医署提举见了礼部的红印,谁敢找你们的麻烦?”
林启在椅子上坐了好一阵没吭声。
方敬之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温和了三分。
“当然,只是挂名备案和保护,不干涉你们的内务。仁心会的方子还是你们自己定,人还是你们自己收,帐还是你们自己管。礼部只是给你们撑一把伞。”
林启抬头看着方敬之的脸。
这张脸上每一条纹路都在笑。
“方大人,您的意思是我们把仁心会挂到礼部名下?”
“我的意思是给你们多一层保护。你想想太夫人当年在凉州的时候,没有朝廷撑腰吃了多少亏?你们何必再走一遍老路。”
林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碗,碗面上的热气已经散了。
张叔勤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方大人,这事我得回去跟其他几位商量一下。”
方敬之摊了摊手。
“应该的应该的,不急,慢慢商量。礼部的大门随时为你们敞着。”
两个人从礼部衙署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张叔勤走了半条街才开口,嗓门压得很低。
“老林,这个人说得太好听了。”
林启没回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去萧府。”
到萧府书房的时候,季宁正在往一沓纸上做批注。
林启在门口站了一阵才走进去,没坐下来就开了口。
“方大人说得挺客气的。”
季宁没抬头。
“说了什么?”
“说要给仁心会一个朝廷背书,让我们挂到礼部名下。不干涉内务,只做保护。”
季宁这时候才把笔搁下来,抬眼看着林启。
“他说得客气你就信了?”
林启的手搁到桌沿上。
“我没说信了。我是说他说得客气,找不到毛病。”
“找不到毛病才是最大的毛病。”季宁把批注的纸放到一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掰开了扔过来的,“你想想他为什么主动替你们撑伞。礼部一个右侍郎,管的是典礼仪制和外使朝贡,医道的事跟他没有半文钱的关系。他凭什么要管你的仁心会?”
林启的手停住了。
张叔勤在旁边接了一句。
“我就说这人笑得不对劲。”
“他不是笑得不对劲。”季宁靠到椅子背上,“他是看见了一块肥肉。仁心会打的是太夫人的名号,现在各地说书先生都在讲太夫人的事,仁心会一旦铺开,那是天下百姓都盯着的活招牌。方敬之把这块招牌收到手里,他在朝堂上的分量立刻就不一样了。”
林启张了张嘴。
“可他说只是备案……”
“今天是备案。”季宁把桌上那份章程的空白处翻到林启面前,“明天就是审批。后天就是拨款。大后天他就能用拨款的名义查你的账,查完了说你的人不合规要换人。等他把人换完了,仁心会还姓林吗?”
林启的脸色变了。
屋里没人说话,窗外的风把院子里落叶吹得打了两个旋。
过了好一阵,林启吐了口气。
“那我回绝他。”
“不急。”季宁摇了摇头,“你今天回绝了,他明天还会来找你。方敬之不是一上来就动手的人,他会先对你好,好到你觉得亏欠他,到时候你想推都推不开。”
林启的手慢慢攥紧了。
“那怎么办?”
季宁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拉开桌边的抽屉拿出一张空白信笺。
“你先别去答复他。我写一封信送到凉州去,问赵平安一件事。”
林启的眉头皱了起来。
“建会的事情问凉州?问一个乡下大夫?”
季宁提起笔蘸了墨,头也不抬。
“他不是乡下大夫,他是太祖母的亲传弟子。太祖母当年在凉州办清妧堂的时候碰到的事,他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