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听得到都不要紧,我说了就行。”
念安听了这话没再劝,蹲在地上把脸擦干净了才站起来。
时安和念安在凉州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沈清妧一天都没歇过诊,每天卯时起来推门,把银针和水碗码好,坐到那把旧椅子上等病人来。
时安在旁边看了两天坐不住了,搬了一把凳子坐到药柜边上替她抓药。
沈清妧斜他一眼。
“你那手是写医典的手,抓药的活让赵平安干。”
“我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你就去后院翻翻晒着的药材,有没有返潮的,来福那个眼神靠不住。”
时安笑了一声出去了。
念安更待不住,拎着算盘跑到镇上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账册。
“娘,我去了趟凉州的百川分号,掌柜跟我说今年的药材采购价涨了三成,我查了账觉得有猫腻……”
沈清妧抬起头。
“你都告老归田多少年了,还操心分号的事?”
“您都八十了还坐诊呢,我查个账怎么了。”
沈清妧哼了一声没接嘴。
半个月走得很快。
临走那天念安在院门口磨蹭了好一阵,最后还是被时安拉着上了车。
车帘子放下来之前念安探出头喊了一句。
“娘,入冬之前我再来。”
沈清妧站在院门口摆了摆手。
“来就来,别又拉三大车东西,我这院子塞不下了。”
马车走远了。
来福在旁边搓着手。
“大小姐,就咱们俩了。”
“不是还有赵平安吗。”
“赵平安算什么,晚上又不住这儿。”
沈清妧转身走回院子。
“少废话,把那几坛子新晒的枸杞搬进灶房里去。”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只是从前是三个人,如今是两个人。
沈清妧坐诊的时候身边少了个递茶倒水的人,药箱搬不动了也没人替她搬,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的时候旁边那把藤椅空空荡荡。
来福把那把藤椅搬进了柴房里。
沈清妧第二天发现了。
“谁让你搬走的?”
来福站在灶房门口嘴巴张了张合了合。
“我看着那椅子空着……”
“搬回来。”
来福把藤椅又搬了回来,放到老位置上,拿抹布擦了一遍。
沈清妧坐诊的间隙偶尔会朝院子里看一眼,看一眼那把空着的藤椅,然后收回来,把脉枕上病人的手腕翻一翻,接着号脉。
入冬之前赵平安已经能独立看一些小毛病了。
头疼脑热的方子开得有模有样,扎针的手法虽然还差了些火候,但分寸拿捏得比半年前稳了不少。
沈清妧坐在旁边看他给村东头一个老太太扎头风的穴位,等他收了针才开口。
“右后第三针浅了两分。”
赵平安的手在针囊上一顿。
“浅了?”
“头风走的是太阳经,那个穴位你至少得进四分才能透到经气,三分半只扎了个皮。”
赵平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师父,我下回注意。”
这是他头一回喊师父。
之前一直喊沈大夫,喊了大半年,沈清妧也没纠正过。
沈清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叫什么?”
赵平安愣了一拍,脸颊涨红了。
“沈……师父。”
沈清妧靠到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叫了就不能收回去了,叫了师父,这辈子都得守着医馆。”
赵平安站得笔直。
“我守着。”
沈清妧没再说什么,把银针收进针囊里递给他。
“去给这套针重新煮一遍,水开之后再煮半刻钟,火候你盯着。”
赵平安接过针囊跑了出去。
来福倚在灶房门口看了这一幕,嘀咕了一句。
“大小姐,这都第几个徒弟了?”
“第三个了。前头两个一个去了镇上开了自己的药铺,一个被太医院挑走了。就剩这个笨的,走不了,留下来正好。”
来福咧嘴笑了。
“笨的最实在。”
“你就是最实在的那一个。”
来福想了想觉得这话不太像夸人,又不好意思说什么,端着茶壶钻回了灶房。
冬天很冷。
凉州的冬天从来都冷,冷到水缸里能结两寸厚的冰,冷到出门要裹三层棉袄。
沈清妧的腿在冬天更不好使了,出院门走到村口都要歇两回。
可她每天下午收了诊还是要往北边那片戈壁走。
赵平安开头两次要跟着去,被她拦了。
“你在医馆守着,有人来看诊你先接着,拿不准的记下来等我回来。”
“师父,路上风大……”
“风大我不会裹紧点?”
赵平安不敢再拦。
来福倒是跟了几回,远远地走在后头,不凑近,就在二十步外蹲着等她。
沈清妧坐在陆衍坟前的那块矮石头上,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
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被风搅碎了送不出去多远。
有一天来福蹲得近了些,隐隐约约听见了几句。
“陆衍,今天赵平安扎针扎对了一回,那个穴位他找了三个月终于找准了。”
“你要是在,肯定要说一句这小子可算开窍了。”
“来福今天把盐又放多了,我说了八百回让他少搁盐,他耳朵跟你一样不好使。”
“院子里那棵杏树的枝条冻裂了一根,明天让赵平安帮我绑一绑。”
来福蹲在石头后面听着,两只手使劲揉眼睛。
从戈壁回来的路上沈清妧走在前头,走着走着停了脚。
“来福。”
“在。”
“你跟了我多久了?”
来福算了算。
“四十三年了。”
“四十三年了。”沈清妧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你当年跟着我的时候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的小子,如今也是个老头了。”
来福在她身后嘿嘿笑了一声。
“老头也能给您扫院子。”
沈清妧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赵平安在院门口等着,看见她回来赶紧跑过来。
“师父,刚才村西头老张头家的孙子来了,说肚子疼,我给他开了一副保和丸的方子,您看看对不对。”
沈清妧接过方子扫了一眼。
“山楂用少了,加两钱。这孩子吃东西不忌嘴,得用重一点的消食。”
“是。”
赵平安拿着方子跑回去改。
沈清妧走进医馆,在旧椅子上慢慢坐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柳映雪的画像。
“娘,你看见了吗,又一个学认药的孩子。”
画上的柳映雪还是那副模样,怀里的婴儿安安静静地睡着,几十年了一点都没变。
赵平安改完方子拿进来给她过目。
沈清妧看了看点了点头。
“今天下午还有人来吗?”
“没了,都看完了。”
沈清妧把银针收进匣子里,两手交叠搁到桌面上。
“赵平安,过来坐。”
赵平安搬了个凳子坐到她面前。
“师父,怎么了?”
沈清妧看着他,十五岁进门刷药罐子的少年人,如今也长开了,下巴上冒了胡茬,手指不像从前那么嫩了,拿针的时候有了些许稳当的劲头。
“我教你的东西你记住了多少?”
赵平安想了想。
“记了不少,但是肯定还不够。”
“够不够不是你现在能知道的事,等你给人看了二十年病再回头想就清楚了。”
赵平安点了点头。
沈清妧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有一句话我从前跟我的每一个徒弟都说过,今天跟你也说一遍。”
赵平安挺直了身子。
“医者先医心后医病,你把每一个坐在你面前的病人都当成你自己的亲人来看,手上的分寸就不会差了。”
她的目光越过赵平安的肩膀落在墙上那幅画上面。
“这话是我师父宋济世教我的,也是我母亲柳映雪教我的。如今我教给你。”
赵平安在凳子上弓了弓身子。
“师父,我记住了。”
“光记住不行,得做到。做到了才算记住。”
来福从灶房端着饭进来,在门口站了一忽儿才把碗搁到桌上。
“大小姐,吃饭了。”
沈清妧摆了摆手让赵平安回去。
赵平安走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
“师父,您一生救人无数,可曾后悔过当年遭的那些罪?”
沈清妧端起饭碗,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粒,目光透过门板看向外头的院子和院墙之外那片灰茫茫的戈壁。
“不悔。若没有那些苦,我不会懂得生的可贵,活的意义。”
她把一口米饭送进嘴里嚼了嚼。
“苦难是我这一生最好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