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爷嗓门故意拔得老高,恨不得拿大喇叭嚷嚷得满堂皆知。
站在陈大炮身后的孙掌灶脸色猛地一变,脚步顿住,压低声音凑到陈大炮耳边。
“陈老弟,坏了!这谭政老先生是川鲁两派的泰斗,六十年代在国宴后厨跟齐福贵老先生争总厨的位子输了半招,一辈子咽不下这口气!但凡是跟齐老太爷沾边的徒子徒孙,到了他手里头,鸡蛋里都能给你挑出三斤骨头来!”
翠微楼王师傅也赶了过来,急得直搓手。
“赵老二这孙子太阴毒了,居然把谭老从天津卫请了回来!谭老最讲究汤清见底、古法醇厚,你那素汤要是有一丁点混浊或者邪味,当场就得被他拍桌子轰出去!”
四周看热闹的同行们纷纷交头接耳,看向陈大炮的眼神里头多了几分幸灾乐祸。
在场的西餐买办老刘更是站在二排座位旁,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后头。
昨天德顺号库房漏水的事儿他一清二楚,三十斤口蘑泡了泥水,这姓陈的今天抱来的瓦罐里头,顶多就是几颗烂白菜熬的刷锅水,对上谭老这双毒眼,简直是自己把脖子往闸刀底下送!
陈大炮听着周围的议论,怀里抱着棉被裹紧的瓦罐,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紧紧抓着自己裤缝的陈安,大手在孙子的小红棉袄上拍了拍。
“恨齐老太爷?那是因为他当年技不如人!今儿个老子就让他再输一回,输得心服口服!”
陈大炮迈开大长腿,径直走到主评审席正前方的长案后头,咚的一声,将怀里的粗陶瓦罐放了上去。
评审席正中,谭政老先生冷冷扫了一眼陈大炮身上的旧蓝布中山装,又看了看他脚边那个刚满两岁的奶娃娃,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
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往名厨品鉴会的台子上领,齐福贵挑传人的眼光,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吉时已到,南北名厨品鉴会,第一场高汤对决,现在开始!”
随着餐饮协会会长一声高喊,赵二爷立马一挥手。
钱大厨带着两个丰泽园的二灶大厨,抬着一口雕花紫铜暖锅走上台,揭开锅盖的刹那,一股子由三岁老母鸡、金华火腿上方、瑶柱和老鸭慢火煨了两天两夜的浓烈肉香,瞬间铺满了半个礼堂!
碗底铺着切成细丝、形如白菊的冬笋与鸡脯丝,汤水呈淡琥珀色,油润厚重。
“谭老,各位同行!这是我丰泽园耗时二十四个时辰吊出来的看家顶汤,清汤燕菜!”
赵二爷满脸堆笑,亲自端起一盅送到谭老面前。
谭老拿起白瓷小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闭上眼细细咂摸了三个呼吸,紧绷的老脸缓和下来,微微颔首。
“火腿的陈香托底,老鸡的脂香挂喉,连吊三遍鸡茸去渣,汤色清亮,算得上鲁菜顶汤里的上品了。”
得到谭老的夸奖,赵二爷尾巴差点翘上天,转过身斜睨着陈大炮,阴阳怪气地一伸手。
“姓陈的,我的顶汤已经过关了,把你那罐子不用鸡鸭猪肉熬出来的神仙水揭开,让谭老和满堂的爷们儿开开眼吧!”
还没等陈大炮动手,赵二爷手下的钱大厨已经迫不及待地跨前一步,一把扯掉了粗陶瓦罐外头裹着的棉被和红绸布!
全场百十号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聚拢到了瓦罐口。
赵二爷率先探头往里头瞅了一眼,愣了一秒,紧接着抱住肚子,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各位同行快来看看啊!这就是和平饭店吹上天的陈大师熬出来的素高汤!”
钱大厨更是一把抓起瓦罐旁边的竹篮,将里头几颗剥掉了外皮、白生生的大白菜心展示给众人看。
“罐子里头连半点油星子都没有,清得跟自来水一模一样,旁边就配几颗大白菜帮子!姓陈的,你这是直接从什刹海舀了一罐子白开水来涮白菜啊!”
台下瞬间哄堂大笑!
老刘拍着大腿笑出了眼泪,指着陈大炮大声起哄。
“我还当是什么国宴绝活,合着就是拿白开水煮白菜糊弄洋鬼子!就这玩意儿,我家喂猪都嫌寡淡!”
评审席上,谭老原本就阴沉的老脸彻底黑成了锅底,手里的白瓷汤勺啪的一声拍在红绒桌面上!
“荒唐!”
谭老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花白胡子气得乱颤,指着陈大炮厉声呵斥。
“厨行品鉴,如同战场点兵!你拿一罐毫无汤色、毫无脂气的白水配几颗生白菜心端上台,简直是目无尊长、戏弄满堂同行!齐福贵一世英名,全让你这种江湖骗子给败光了!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
孙掌灶和王师傅急得满头大汗,刚想上前替陈大炮解释,陈大炮却单手一拦。
面对满堂的哄笑和谭老雷霆般的怒火,陈大炮站在长案后头,身躯挺得笔直,冷硬的嘴角微微一掀。
“至味无味,大巧若拙。你眼里看见的是白水,老子锅里熬的是乾坤!”
话音落地,陈大炮低头看向脚边的孙子。
“安安,上菜!”
小陈安一点不怕生,迈着小短腿走上前,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捧起竹篮里头那颗早已用齐福贵柳叶刀刻过三十六道暗纹的嫩黄白菜心,踮起脚尖,稳稳放进了桌正中的那只深腹青花大碗里。
紧接着,陈大炮右手抄起一把长柄黄铜大勺,探入粗陶瓦罐,舀起满满一勺滚烫透明的“九滤菌王清汤”。
他没有顺着碗边倒,而是铁臂猛地往上一扬,将铜勺举到了离桌面足有三尺高的半空中!
手腕一翻!
哗啦!
滚烫清亮的汤水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下,拉出一道笔直透亮的水线,精准无比地冲击在碗底那颗紧闭的白菜心顶端!
就在热汤冲刷而下的刹那,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紧紧抱成一团的嫩黄白菜心,在滚烫菌汤的冲力与热力激荡下,三十六道柳叶刀痕同时舒展,一片片薄如蝉翼的菜叶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一朵盛开在雪地里的白莲花一样,一层接着一层缓缓绽放开来!
与此同时,那股子被九遍铜筛死死锁在透明汤水里的塞外十年陈口蘑异香、混合着昌平笨黄豆的清甜与深海昆布的醇鲜,被滚烫的热气一激,轰然炸裂!
那香味霸道绝伦,连一秒钟都没停顿,直接压垮了旁边那锅清汤燕菜的荤腥气,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整个政协礼堂!
台下原本还在哄堂大笑的百十号厨师,笑声像是被人拿大铁钳子硬生生掐断在嗓子眼里!
老刘张着大嘴,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狂滚,咕咚一声咽下一大口唾沫。
前排十几个老字号掌灶师傅,腿肚子一软,竟然不约而同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个个把脖子伸得像大白鹅一样长,眼珠子死死钉在那朵在清汤里头微微颤动的白菜白莲上!
这特么是白开水?
什么白开水能香得让人连天灵盖都发麻,舌头根子底下直往外滋酸水!
评审席正中,刚刚还拍桌子要把人轰出去的谭政老先生,整个人僵在原地,鼻翼剧烈地扇动着,镜片后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圆了。
他连旁边的侍应生都顾不上招呼,自己一把抓起桌上的一柄长把银勺,颤抖着手伸进那只青花大碗里,舀起半勺清亮如泉的汤水,吹都没吹就直接送进了嘴里!
轰!
热汤入喉的瞬间,谭老只觉得脑瓜顶上像是炸开了一道闷雷!
没有半点鸡鸭鱼肉的油腻,可那股子由三十斤十年陈口蘑千锤百炼逼出来的鲜味,醇厚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舌苔上,紧接着是大豆芽的清甜回甘,顺着食道一路暖进五脏六腑,把刚才那口清汤燕菜衬托得像是一碗浑浊的肥油水!
谭老握着银勺的右手剧烈哆嗦起来,嘴唇颤抖着,竟是一勺接一勺,当着全京城百十号同行的面,直接端起那只滚烫的青花大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把整碗汤连同那朵白菜花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最后一滴汤水都仰头舔进了嘴里!
全场死寂!
啪嗒。
谭老放下空碗,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下来。
这位在京城厨行脾气最臭、最恨齐氏一脉的七十岁国宴泰斗,当着所有人的面,双手扶着桌面退后一步,对着一身旧蓝布中山装的陈大炮,弯下腰,结结实实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揖!
“不用一滴荤油,却鲜过山珍海味,这才是老祖宗留下的国宴真章!”
谭老声音哽咽,老泪纵横地仰头高喊。
“至味无味,化腐朽为神奇!齐福贵老哥后继有人!老夫今日尝到这碗开水白菜,死而无憾!这碗素汤,当属天下第一!”
轰的一声,整个政协礼堂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孙掌灶和张师傅更是激动得一把抱在了一起!
陈大炮稳稳放下手里的长柄铜勺,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早已面如死灰、一屁股瘫坐在地砖上的赵二爷。
“赵二爷,汤喝完了,那坛六十年的滴露秋油,现在该姓陈了吧?”
赵二爷嘴唇哆嗦得像筛糠,在满堂鄙夷的目光中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角,孙掌灶满面红光地走上前,亲自将早就备在后台的一坛封存六十年的“滴露秋油”交到陈大炮手中。
就在两人交接时,法国大使馆的翻译小周疯了一样冲进会场:“陈先生!八国晚宴提前到明晚了,而且有个日本财团代表团自带了神户名厨来踢馆,扬言中餐只会做低端浓油赤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