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平安城里开始烧东西。
第一道浓烟从司令部后院的空地上升起来,黑沉沉的烟柱在暮色中直直地往上蹿,因为没有风,烟柱升到半空中才慢慢散开,像一朵脏兮兮的蘑菇云。司令部通讯班的几个鬼子兵把成捆的文件和密码本从档案室里抱出来扔进火堆里,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成灰烬,带着墨迹的碎片被热气流裹挟着飘到半空中,又纷纷扬扬地落在司令部的屋顶上和院子里。一个通讯兵把最后一批密码本扔进火堆时犹豫了一下——那本红色封面的密码本是去年秋天刚从太原领来的新版本,还没用完就要烧了。他翻开密码本的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扔进了火里。
院子另一头,辎重兵们正在用铁锤砸电台。不是一台,是五台——司令部的指挥电台、备用电台、情报课的监听电台,还有两台便携式野战电台。铁锤砸在电台的铁壳上咣咣作响,真空管碎裂时发出尖锐的噼啪声,像踩碎了一只玻璃杯。砸碎的零件被扫进麻袋里,麻袋口扎紧之后扔上大车,准备拉到北门外的城墙根下埋掉。不能留给八路军任何能用的通讯设备——这是筱冢在突围命令里亲笔加的一条。
平安城四座城门内侧的空地上,鬼子兵正在往大车上搬东西。能带走的全带走——弹药箱、粮食袋、药品箱、汽油桶,每辆大车都堆得像座小山。带不走的东西分两类:有用的烧掉,没用的砸掉。城墙上的备用重机枪被拆下来装车,原本架在垛口上的轻机枪只留了几挺做突围前的火力掩护,其余的也拆了装车。辎重队的鬼子兵用粉笔在每辆大车上写编号和所属中队,字写得歪歪扭扭,因为手指冻得发僵。有个辎重兵在往大车上搬一箱山炮弹时脚底一滑,炮弹箱摔在地上,箱子裂开,黄澄澄的炮弹滚了一地。他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炮弹捡起来,捡到最后一发时忽然停下了动作,盯着炮弹壳上印着的“昭和大阪造”字样发了好一会儿呆,不知道是在想家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军医院里,穿着白大褂的军医和卫生兵正在把伤员分类。轻伤员——能自己走路的,被编入第二梯队,每人发了一支步枪和两排子弹,步枪是刚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库存货,枪托上还带着出厂时的防锈油。重伤员——断了腿的、腹部穿孔的、被烧成重伤的,被集中在医院一楼的两间大病房里。有个断了双腿的伤兵看到卫生兵进来发手榴弹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他接过手榴弹塞在枕头底下,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什么。卫生兵没听清,弯腰凑近了问他说什么,伤兵重复了一遍:“给我妈写信。”卫生兵沉默了,从兜里掏出一截铅笔头和一张皱巴巴的处方笺放在他手边,转身走出病房时抬手擦了擦眼角。
山本特工队的驻地里,气氛比医院更安静。安静的背后是极度的专注——残兵们把每支冲锋枪的枪机拆下来用煤油清洗了一遍,枪管内的膛线用通条裹着细棉布来回擦拭,擦到棉布上不再沾有任何火药残渣为止。消音器被一个一个拧下来,用细铁丝捅掉内部的积碳,再重新拧上去,螺纹上抹了一点点防松动的枪油。弹匣全部压满,软铅弹头在煤油灯下泛着幽暗的铅灰色光泽。塑性炸药被切成小方块,每块包上防潮油纸,插上定时引信,引信延时统一设定为半盏茶——够一个人跑出爆炸范围,但不够追兵冲过隘口。每个人的背包里除了弹药和炸药之外只装了一样私人物品:有人装的是一张家人的合照,有人装的是一串佛珠,有人装的是一小袋故乡的泥土。没有人说话,营房里只有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和油布摩擦的沙沙声。
山本一个人坐在营房角落里擦他那把毛瑟手枪。手枪的烤蓝已经被磨掉了大半,露出了下面的钢本色,握把贴片上的防滑纹也被手指磨得光滑发亮。这把枪跟了他将近十年——从慕尼黑军校毕业时教官送的礼物,跟着他去过关东军,去过华北,去过太原,现在跟着他在平安城。他把枪机拆下来,用一小块浸了枪油的棉布仔细擦拭击针和弹簧,然后重新组装好,拉了一下套筒试了试动作。枪机复位的声音干脆利落,在安静的营房里显得格外清脆。他把枪插进腰间的枪套里,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营房里的残兵们,说了一句话:“今夜突围,特工队殿后。殿后的意思所有人都清楚——主力走多远,我们就守多久。我不要求你们活着回来,我要求你们在倒下之前打出比活着的人更多的子弹。帝国军人死也要死在战场,不是死在医院的病床上。”
与此同时,司令部通讯班的禁闭室里,田中坐在椅子上,双手依然被绑在身后。走廊里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和搬东西的碰撞声,他能听出外面正在为突围做最后的准备。禁闭室的门没有锁——山本走之前让卫兵把门锁打开了,因为突围的时候没人会记得来带一个被囚禁的军曹。田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腕,发现绳子没有被解开的迹象,他用肩膀撞开禁闭室的门走到走廊里,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能动的兵都在往城北集结。他顺着走廊走到通讯班的办公室,办公室里一片狼藉——抽屉被拉开了,文件散落一地,墙角堆着还没搬走的废纸和砸碎的电台零件。他在一个被翻倒的柜子后面找到了自己的大衣,用绑着的双手艰难地把大衣披在身上,然后靠着墙慢慢坐下来,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也许是一个人名,也许是一段经文,也许只是一个反复念了无数遍的数字。
入夜之后,平安城里开始下小雪。雪花从低矮的云层里无声地落下来,落在城墙的垛口上,落在沙袋掩体上,落在大车上堆积的弹药箱上,落在那些正在往背包里塞最后一颗手榴弹的重伤员身上。城北门内侧的空地上,原田中佐正在集结第一梯队。他从守备大队里挑了一百二十个最精壮的鬼子兵,全部配冲锋枪和轻机枪,每人只带两个弹匣和两颗手榴弹——多带弹药少带粮食,速度就是一切。这一百二十人的任务是突围时冲在最前面,用密集火力撕开城北八路军阵地的一个缺口。缺口打开之后不要停留,继续往北推进,把缺口扩大,为后续梯队杀出一条血路。原田站在队伍前面,军刀拄在地上,光头在雪中泛着青光。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训话,只说了三句话:“今晚我们不是去打仗,是去杀出一条回家的路。跟紧我,别掉队。掉队的人不会有人回去找你们。”一百二十个人无声地把冲锋枪保险从半自动拨到了全自动。
第二梯队在城北门内侧的街道上排队列阵。这个梯队的人数最多也最杂乱——有背着步枪的轻伤员,有裹着围巾的侨民妇女,有扛着行李卷的军属老人和小孩。田边参谋负责指挥这一梯队,他在队伍前后跑来跑去地用嘶哑的嗓子喊话,让所有人排成两路纵队,靠左走不要占满路面给传令兵留通道,不要点火把,不要大声说话。队伍里有人在低声哭泣,是一个抱着孩子的侨民妇女,孩子被冻得哇哇大哭,她用手捂住孩子的嘴怕哭声引来城外的八路军。田边看到了,默默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硬的奶糖塞在孩子手里,孩子不哭了,抱着奶糖用没长齐的牙使劲啃。
第三梯队殿后,由山本指挥。他的残兵加上后卫中队总共不到一百人,但这一百人里有一大半是打过好几年仗的老鬼子,战斗力不弱于第一梯队。他们的任务是守在城北门内侧到突围部队尾巴之间的一段狭窄街道上,用沙袋和推倒的大车垒成一道临时防线。一旦后卫中队被压垮,山本特工队就要顶上去用塑性炸药和机关火力封住追兵的通道,给前方主力争取尽可能多的脱离时间。山本拄着拐杖站在防线后面,看着他的残兵们在沙袋后面一个个进入射击位置,消音冲锋枪的枪口搁在沙袋上,枪口指向城门方向。
筱冢义男站在城北门城楼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领章和肩章擦得锃亮,腰间挂着那把从日本带来的军刀,刀柄上缠着的紫色丝绦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身后站着司令部的几个参谋和卫兵,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不安。筱冢从城楼上往下看——城外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任何火光和灯光,但黑暗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因为八路军就藏在黑暗里。他拿起望远镜朝城北方向看去,夜视镜片里是模糊不清的山影和雪地的反光,偶有远处几点微光在移动——那可能是八路军的巡逻哨,也可能是夜间调动的部队。他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城外至少有五千人正等着他出门。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田边参谋说了一句:“传令下去——突围开始时间定在子时正。命令各梯队在丑时之前全部通过城北门,按照预定序列依次出发。告诉所有人,今夜我们不是为了帝国而战,是为了活下去而战。”
田边敬了礼转身跑下城楼传达命令。筱冢又拿起望远镜朝城外看了一眼,然后慢慢走下城楼,翻身上了战马。战马在寒风中刨着蹄子打响鼻,他拍了拍马的脖子让它安静下来,然后勒住缰绳,看着北门内侧那些正在焦急等待命令的士兵和侨民。雪花落在他的军帽上、肩章上和马背上,他没有去拂,只是安静地坐在马背上,像一尊被雪覆盖的石像。
城外,王怀保的三营在傍晚时分赶到了北庄阵地,跟孔捷的新二团接上了头。王怀保骑着一匹缴获的东洋马跑在队伍最前面,马蹄踩在雪地上扬起一片雪雾,他翻身下马时孔捷正在北庄村口的土墙后面蹲着抽旱烟。两个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王怀保把李云龙的命令传达了一遍,三营的两个连立即进入北庄外围阵地,一左一右加强到新二团的两翼。三营带来了四挺轻机枪和两门迫击炮,炮弹带了三十二发——这是独立团从黑石崖缴获后补充过的最新家底,王怀保把它们全部带到了北庄。孔捷看到那些炮弹箱子时眼睛都亮了,连说好几句“老李够意思”,然后马上让迫击炮排的人把炮架在村后的高地上,炮口斜指城北方向。北庄阵地原本只有一个团的兵力在守,防线拉得比较开,有些地段只有单层火力,王怀保的两个连填上去之后火力密度翻了一倍多。孔捷亲自带人重新调整了机枪掩体的射击角度,确保城北开阔地上的每一段都在交叉火力的覆盖之下。
丁伟的新一团在东北方向也加强了警戒。他把部队从杨家岭阵地往前推了一里地,在靠近城东北角的一片废弃砖窑里设置了前哨阵地。三个连轮流值班,每隔一个时辰换一班,确保全团在随时能投入战斗的状态。丁伟在砖窑的窑顶上架了一挺重机枪,机枪手裹着缴获的鬼子军毯趴在枪后面,枪口指向城东北方向的开阔地。他对机枪手说:“鬼子要是从咱们这边出来,你就往死里打。他们要是从北面出来,你就往北面打拦阻射击——打不到人也要打出声势,让他们觉得四面八方全是咱们的人。”
和尚的特战队在傍晚时分接到了李云龙的新命令——不是加入城北的阻击,而是趁城中混乱摸进平安城西面的那片仓库区废墟。仓库区在之前的奇袭中六栋仓库被烧成了空壳,但仓库区边缘还有一排半塌的砖房——原来存放备用被服和杂物的附属库房,上次袭击时没有被完全烧毁。李云龙判断,鬼子突围时可能会将最后一批无法携带的物资存放在那里或直接销毁,和尚的任务是在突围发动后潜入仓库区,查清楚鬼子是否在临走前破坏了剩余物资,如果遇到还没被破坏的物资——尤其是药品和弹药——能抢就抢,能运就运。同时,城内还有一些来不及处理的后勤文件,和尚顺手能收集多少就收集多少,尽可能在混乱中捞到更多可用之物。
“团长让我带句话给你。”李云龙在送和尚出发时说,“如果碰到还有没死的鬼子伤兵,不要浪费子弹,缴了武器丢下不管即可。但如果碰到鬼子的军官——尤其是通讯官或者情报课的军官——尽量抓活的。他们脑子里的情报比纸面上的文件更有价值。另外,如果碰到咱们的内线——虽然可能性很小——无论如何把人给我活着带回来。”
和尚把命令默念一遍记在心里,带着十人突击小组在夜色中沿着城西的废弃运煤小道往仓库区摸去。城西依然是包围圈上故意留着的缺口——李云龙特意在战前安排西面只布置少量警戒力量,目的在于诱敌将注意力转向他认为最安全的西面,而松懈对城北和城东的警惕。但和尚知道,这个缺口同时也是摸进城的最佳路径。城墙上鬼子的哨兵在突围前必然会更加专注于城北方向的动静,对西面这片已烧成废墟的仓库区反而会放松警戒。十个人穿着白色伪装斗篷,沿着干涸的排水沟无声地摸到了仓库区外围的铁丝网边上。铁丝网在仓库大火中被烧塌了一大半,只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水泥桩子和挂在上面的断铁丝。和尚打了一个手语,十个人鱼贯从铁丝网的缺口钻了进去,隐没在废墟的阴影中。
与此同时,李云龙带着赵刚和虎子从小树林指挥部出发,骑马赶往城北。城北是今晚的主战场,他这个当团长的必须在最前沿指挥。黄骠马在雪地上跑得飞快,马蹄翻起的雪沫溅在虎子的马腿上。李云龙骑在马上脑子里还在过今晚的部署——北庄有孔捷和王怀保,东面有张大彪,东北有丁伟,沈泉的二营在牛头山方向做预备队,西面有和尚的突击小组。四个方向都有人在,但这个包围圈能不能兜住筱冢的全力突围,还要看临场的反应——战场永远比计划复杂,一个意外就能改变全局。他能做的就是把这些可能发生的意外在心里预演一遍,想好对策,然后亲临前线随时做出调整。
虎子跟在他后面,腰间插着那把毛瑟手枪,背上背着骑枪。马跑起来时骑枪的枪托一下一下地磕着马鞍后面驮着的弹药袋,发出一声一声闷闷的节奏。他的脸上糊了一层被马蹄扬起的雪沫,睫毛上结了霜,但他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虎子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在矿道外围紧张得手抖的新兵蛋子了,这一年多他跟着李云龙经历了老龙潭、牛头山、河床伏击、铁甲车、黑石崖大大小小几十场仗,见过消音子弹从耳边飞过去,见过铁甲车在自己眼前炸成废铁,见过缴获清单上越来越多的重机枪和迫击炮。他长大了,在铁和火里长大了。
子时正,平安城北门内侧的传令兵吹响了突围的第一声哨。
那声哨尖利而短促,在寂静的雪夜里像一把刀子划破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北门内侧堆着的双层沙袋被人从里面一层一层扒开,大门的铁栓被抬起,厚重的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门开了一条缝,然后被两边的鬼子兵用力往里一拉,整扇门哗地洞开,城外的冷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雪粒和灰尘。开门的鬼子兵脸上被风刮得生疼,他眯起眼睛看着门外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在黑暗的尽头,子弹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筱冢义男骑在战马上,拔出军刀,朝城北门外一指。军刀在月光和雪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道冰冷的白光。一百二十名突击兵在原田的带领下端着冲锋枪冲出北门,脚步声在城门洞的拱顶下回荡了一下便被外面开阔地上的风声吞没了。他们的胶鞋踩在冻硬的积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百二十道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就像一头巨大的野兽趴在地面上喘着粗气。
王怀保的机枪手在北庄外围的土坎上听到了城北方向的动静。他没有看到人——天太黑了,雪还在下,视线最多只有三四十步。但多年战斗养成的敏锐让他察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震动——不是铁轨的震动,是百来双皮靴踩在雪地上一齐奔跑时产生的低频共振。他把耳朵贴在机枪枪托上听了一秒,猛地抬起头,对掩体后面的战友压低声音吼了一句:“来了!正北方向!”他一边说一边把枪口转向城北方向,手指搭上扳机。
土坎上的四挺轻机枪同时对准了黑暗中的某个方向。没有人下令开火——因为还看不见。但所有机枪手的手指都已经把扳机压到了第一道行程,只等黑暗里浮出第一个灰色的人影。孔捷蹲在旁边的掩体里握着一颗手榴弹,拉火绳已经套在手指上。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齿,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了一句:“狗日的筱冢,老子等你等了好几天了。”
原田的第一梯队冲到离北庄阵地大约两百步时停了下来。原田蹲在地上借着雪地微光看指南针确认方向,确认无误后向后打了一个继续前进的手语。一百二十人重新站起来,继续往前压。他们跑过开阔地中央时雪地上的脚步声忽然变得杂乱——有人在雪里踩到了独立团战前埋下的绊马雷绊发线。
轰的一声,第一颗绊马雷在原田队伍的侧前方炸开。不是直接炸人——那颗雷埋在队伍右侧略偏的位置上,冲击波掀翻了两个冲在最右翼的鬼子兵,连带着把旁边的人推得踉跄了好几步。原田本能地吼了一声“散开”,但来不及了——绊马雷的火光就是信号。火光亮起的一刹那,北庄外围土坎上的四挺轻机枪同时喷出了火舌,两道交叉火力将最前面的鬼子兵齐刷刷地扫倒,另外两挺的位置略靠后方主要负责封锁两翼,防止鬼子向两侧散开。子弹在黑暗中拖着暗红色的曳光弹道,像无数条烧红的铁丝往鬼子队伍里捅。原田趴在地上用冲锋枪朝土坎方向打了一个长点射,子弹全打在土坎前面的冻土上溅起一片雪泥。他不知道土坎后面有多少人有多少枪,但他能从弹道密度判断出来——不是一个连,是一个加强营,甚至不止。他扭头朝后面吼了一声“掷弹筒”,声音还没落下,一颗迫击炮弹就落在他右后方炸开了。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片开阔地——原田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土坎上密密麻麻的散兵坑和机枪掩体,以及掩体后面还有第二道防线。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是遭遇战,这是预设阵地。八路军早就知道他们要往北走。
第二梯队紧跟在第一梯队后面出了城。田边带着司令部直属队和侨民队伍从城门洞冲出来时看到前方的火光和弹道,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几个侨民妇女看到前方的爆炸声和曳光弹吓得蹲在地上不敢走,被后面的辎重兵推着往前走。第二梯队的队伍在城门口挤成了一团——前方在交火,后方的队伍还在往外涌,城门洞的空间有限,几百号人挤在一个两三丈宽的洞口里,推推搡搡,哭喊声和咒骂声混成一片。田边在混乱中试图控制局势,他站在城门口的一个沙袋堆上挥舞着手臂嘶声力竭地喊:“不要停!冲过去!冲过开阔地就是生路!”混乱中他的声音勉强被前排的士兵听见,士兵们开始硬着头皮往前冲,汇入前方更剧烈的交火中。
城北的枪声打响之后,城东的张大彪也行动起来了。他的一营在听到第一声爆炸时就全部进入了阵地。张大彪让迫击炮排往城东门方向打了四发炮弹——不是要轰开城门,是告诉城东的鬼子:别以为北面打起来了你们就能从这里溜。四发炮弹三发落在城门外的沙袋工事附近,弹片将堆在最外面的一层沙袋撕开了几个大口子,沙粒从口子里哗哗地流出来。一发越过城墙落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爆炸了,虽然没有伤到人,但爆炸声在城东回荡了许久。城东门上的鬼子守军被这一波炮火压制得缩回了垛口后面,不敢有丝毫动作。张大彪蹲在战壕里用望远镜观察城东门的反应,确认鬼子没有从城东出击的迹象之后才点了点头——李云龙判断得对,城东不是主攻方向。鬼子把全部突围的希望都押在了城北。
城东北方向,丁伟的新一团也听到了城北的枪声。丁伟让人往城东北角打了一发绿色信号弹,同时让砖窑顶上的重机枪朝城东北方向的开阔地上打了一组短点射。他不确定那个方向有没有鬼子,但短点射打出去之后,城东北角的鬼子哨兵果然还击了一梭子——这说明鬼子还没有放弃城东北方向的警戒,丁伟需要做的就是把这里的鬼子也钉住,让他们不敢抽调兵力支援城北。
突围发动时和尚的小组已经摸到了仓库区废墟深处。上次火烧六栋仓库之后残留的焦黑钢梁歪斜在雪地上,空气中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尚贴着残墙的阴影往里摸,忽然听到前方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在仓库废墟后面砸什么东西。他朝孙德胜打了个手语,两个人无声地绕过残墙,看到几个鬼子兵正蹲在仓库区边缘那排半塌的砖房前面用铁锤砸铁皮柜子。地上散落着文件夹、账本和几台已经被砸坏的便携电台。砖房里面影影绰绰能看到更多的柜子和纸箱,显然这批辎重兵正赶在撤退前销毁留存的物资。
和尚没有犹豫,消音冲锋枪口闪了几朵火花。三声闷响过后,正在砸柜子的几个鬼子辎重兵接二连三地倒下,铁锤从手里脱出去砸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孙德胜带人冲进砖房里搜索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鬼子之后开始检查留存的物资。砖房里大部分是后勤文件和早已搬空的货架,但在最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子里,孙德胜找到了两个没有损坏的野战医疗箱——里面整齐排列着绷带卷、手术刀片、止血钳和一包包锡箔密封的磺胺粉。这正是独立团卫生所急需的外伤药品。
城北的激战在子时三刻达到了最惨烈的阶段。
原田的第一梯队在王怀保的交叉火力压制下伤亡过半,冲在最前面的二十多个人冲到了离孔捷的重机枪阵地不到一百步的位置,被重机枪平射打穿了胸膛和腹部,一个个倒在雪地上再也没能站起来。其中有个鬼子兵在临死前拉了一颗手榴弹,手榴弹滚在雪地上嗤嗤冒烟,却没有炸到任何掩体,反而炸飞了几步外他自己战友的一只脚。伤员的惨叫声在枪声的间歇中短暂浮现,很快又被新的枪声淹没。原田本人右腿被打中了一发子弹,骨头碎成了好几块,他单腿跪在雪地上用军刀撑着身体,用左手继续举着冲锋枪扫射。子弹打光之后他把冲锋枪往地上一摔,拔出腰间的军刀朝天一扬,用嘶哑的嗓门喊了一声“跟老子冲”,单腿跳着继续往前,被王怀保阵地上的轻机枪手一个短点射击倒,倒在了距离土坎不到八十步的雪地上。他的军刀插在雪地里,刀柄上的丝带在风雪中孤零零地飘动着。
第二梯队在开阔地上承受着从天而降的迫击炮轰击。孔捷的迫击炮手打得很精——炮弹不是直接砸在人堆里,而是落在人群前方和侧面的雪地上,用弹片构成一道死亡的屏障。每发炮弹炸开之后都会有好几个人捂着被弹片击中的伤口倒下,倒下的人大多数再也站不起来,少数挣扎着往后爬又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在脚下。田边带着司令部的几个参谋在人群中来回奔跑试图维持行军队形,但迫击炮弹的爆炸声和机枪的扫射声让人根本听不到任何命令。混乱中有几个侨民妇女忽然尖叫着四散奔逃,结果是跑错了方向——往南跑回了城门洞里,撞上了正在往外推进的第三梯队后卫部队。
山本在城门口看到了往回跑的侨民。他拄着拐杖站在城门洞正中央,对着那些往回跑的人举起了毛瑟手枪。他没有开枪,但枪口稳稳地指着他们。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城门洞的回音里字字清晰:“回去。往前走。回头的路已经没有了,往前走才可能活。”那些侨民看着他枪口的准星,又看了看他身后特工队残兵们黑洞洞的消音器枪口,咽了口唾沫,转身重新冲进了开阔地上的枪林弹雨中。
山本没有撤。他在城门口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确认第二梯队的主力已经通过了开阔地中段之后,才带着特工队残兵和后卫中队退出城门。退出城门前他让人在城门洞内侧布下了一排定时引信炸药,引信延时设定为半盏茶——足够后卫撤出门洞,但不够追兵冲进门洞。退出城门后山本的残兵们在城门外的沙袋掩体里散开,用消音冲锋枪朝北庄方向的八路军阵地做交替掩护射击。沙袋掩体是之前城外仓库区被烧后留下的老工事,但坚固程度还够,能暂时抵挡轻武器火力。在这里殿后等于把自己摆在了追兵枪口下最靠前的位置——离八路军阵地最近,是整个突围序列中生存概率最低的位置。
在城北激战持续的同时,和尚的特战小组在仓库区砖房里完成了最后的搜检。除了药品箱之外,还找到了几箱尚未销毁的物资清单和一本鬼子的后勤账册。账册是用日文写的,和尚看不太懂,但既然账册跟大量涉密物资清单放在一起,很可能记载了仓库区在被烧前储存的物资详目。他没多想就把账册连同物资清单一起塞进了背包里。
正当和尚准备撤退时,孙德胜在外面警戒忽然吹了一声短促的鸟哨——有人来了。不是鬼子的大队人马,是一个单个的人影,正沿着仓库区废墟边缘朝这边慢慢走来。那人穿着鬼子军大衣,双手裹在袖子里,走路一瘸一拐,看不清脸。和尚竖起手掌示意全员警戒,自己端着消音冲锋枪隐在砖房门口的阴影里。那人走得越来越近,走到砖房门口时停下脚步,伸出手推开门——手腕上还挂着半截磨断的麻绳。
田中站在门口,借着月光看到屋里的和尚,没有惊慌,也没有喊叫。他只是很平静地把双手垂在身侧,用中文说了三个字:“带我走。”他的发音有些生硬,但咬字很准。和尚端着枪没有放下,审视了他两秒,注意到此人身上虽然穿着鬼子军大衣,但领口敞开着,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脚上连胶鞋都没有——是光脚穿一双木屐,脚趾冻得发紫。除了被囚禁后仓皇逃出的俘虏,不会有哪个鬼子军官这副模样。
“口令?”和尚压着嗓子问了一句,作为试探。
田中抬起眼睛看着他,用依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口令我没有——那是司令部通讯班用的,我不是你的敌人。”然后他顿了顿,说出了独立团内线最常使用的那句接头暗语——“铁砧不打铁,光剩锈。”
这句暗语只有李云龙、赵刚和内线本人知道。和尚瞳孔微缩,在零点几秒内做了决定。他放下枪口朝田中打了个跟上的手语,让孙德胜扶着这个光脚穿木屐的人沿排水沟原路撤回城外。在撤出仓库区的一瞬间,田中的木屐在雪地上滑了一下险些摔倒,孙德胜伸手拽了他一把,感觉到他的手腕冰冷,绳子磨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一行人穿过铁丝网缺口后疾步穿过西面开阔地,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