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部的回电在天亮前到了。旅长在电报里批了三句话——第一句:“方案可行,准予实施。”第二句:“摧毁测向仪为首要目标,物资夺取为次要目标,不可本末倒置。”第三句:“李云龙,你小子这次要是再瞒报缴获,老子亲自带人来平安城查账,说到做到。”
李云龙看完电报嘿嘿笑了两声,把电报递给赵刚:“政委你看,旅长这个人嘴硬心软,嘴上说要查账,实际上还是批了。他批了就好办——等东西缴回来了,我亲自给旅长写一份详细的缴获清单,保证一项不漏。”
赵刚接过电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李云龙摆摆手,显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他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虎子!去把和尚和张大彪叫来!”
魏和尚和张大彪很快就到了。和尚把昨晚重新修改过的城防图铺在桌上,图上新增了几个标注——警察局二楼测向仪主机房的窗户位置、天线馈线的走向、伪军哨兵打瞌睡的规律、仓库后院铁门的合页锈蚀程度。每一个标注旁边都用铅笔写了小字说明,字迹工整得不像是一个当兵的写的。和尚虽然念书不多,但画图的本事是李云龙手把手教的,比例、方位、距离,样样都标得清清楚楚。
“计划再细化一下。”李云龙把烟袋锅子点着,用烟锅指着图上的警察局位置,“行动分成三个组,同时动手。第一组——和尚你亲自带,目标警察局二楼测向仪。带三个人:猫头鹰负责外围警戒,马驹负责爆破,麻雀负责断后。进去之后不走正门——正门有伪军岗哨,绕到警察局后面的巷子里,从排污管爬上去翻墙进后院。上次泥鳅摸进去的时候在后院墙角留了一根绳子,还在不在?”
“在。”和尚点了点头,“上次侦察的时候我专门去看了,绳子还在老地方,被瓦片盖着,没人动过。”
“好。翻墙进去之后上二楼,测向仪主机房在二楼靠西侧,窗户用黑布遮着。门口有一个伪军哨兵,值夜班打瞌睡。和尚你亲自摸掉这个哨兵——用刀,别开枪。摸掉哨兵之后马驹进去装炸药,主机、天线、馈线全部炸掉。炸药用量不要太大,能确保摧毁设备就行,别把整栋楼炸塌了——楼塌了动静太大,咱们撤出去的窗口就短了。”
马驹在旁边插了一句:“团长,炸药包我已经准备好了——用的是钱老板留下的配方造的塑性炸药,拳头大小一块就能炸穿半寸厚的钢板。我在修械所试爆过一次,效果没问题。”
“好。”李云龙继续往下说,“第二组——泥鳅负责,带两个人,目标仓库。仓库后院铁门的合页锈蚀得厉害,用撬棍能撬开。进去之后直奔物资仓库,把太原运来的那批木箱全部搬出来。记住——搬之前先检查箱子上的封条,封条完好的才搬,封条破损的说明鬼子已经开过箱了,里面可能被做了手脚或者调了包。搬出来的箱子先堆在后院墙角,由第三组的人接手往外运。第三组——张大彪,你从一营挑六个最能扛的,跟着特战队进城,但不参与渗透行动。你们的任务是在排污口外面接应,物资一箱一箱往外递,递出来之后立刻装车拉走。我让沈泉在城外三里地的岔路口备了三辆驴车,装满柴火做伪装,物资混在柴火堆里运回来。”
张大彪挠了挠后脑勺:“团长,那我进城干啥?就在排污口外面搬箱子?”
“你急什么,仗还没打完呢。”李云龙用烟锅指着图上的警察局位置,“各组完成任务之后,全部从排污口原路撤回。撤出之前,第三组在警察局后院和排污口出口各布四颗绊发雷——两颗绊脚、两颗绊腰,给鬼子留个惊喜。如果城里鬼子追出来,你的任务就来了——你带一营那个连在野猪岭设伏,放过特战队之后等鬼子追兵进沟,炸他一家伙。记住,伏击的原则是快打快撤,别贪战——打完一排枪立刻往平安城方向撤,不管战果,只求把鬼子打怕了不敢追。等你从野猪岭撤回来,物资也该运到平安城了。”
赵刚听完整个方案之后在笔记本上整理了一遍时间线,然后提出了一个问题:“特战队进城之后如果被发现了,备用方案是什么?”
“备用方案是——如果被发现,不管哪个组暴露,全队立刻放弃原定目标,往排污口方向边打边撤。别恋战,别救人,跑出来就是胜利。”李云龙的语气变得很严肃,“这次行动不是去拼命的,是去摸东西的。鬼子的防守比上次严多了,硬拼咱们吃亏。所以我再强调一遍——所有人在行动过程中不许开枪,除非被发现了才能开枪还击。摸哨用刀,爆破用定时引信,开锁用撬棍。全程保持无声。能做到吗?”
“能。”和尚和张大彪同时回答。
行动定在两天后的亥时。这两天里,平安城表面上一切如常——操场上照样有战士们在训练,伙房的烟囱照样冒着炊烟,城门口的哨兵照样检查着进出老百姓的良民证。但暗地里,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和尚的特战队在修械所后院里反复演练了翻墙、摸哨、爆破的全过程——老郭在修械所后院里用木料搭了一个模拟的警察局二楼结构,连窗户位置和楼梯走向都按照猫头鹰画的图原样复刻了。特战队的队员们蒙着眼睛练了整整两个晚上,直到每个人都能闭着眼从后院墙角摸到二楼主机房的位置、分毫不差地找到炸药的最佳安放点为止。
孙泥鳅在修械所的工具间里花了一天时间研究鬼子军需库专用锁的结构。这种锁是日本椿本公司造的,锁芯里有五颗弹子,用普通的撬锁工具很难同时拨开五颗弹子。但泥鳅在太原跟修锁匠学手艺的时候见过类似的锁——他的办法是用一根细钢丝弯成钩子探进锁孔,一颗一颗地拨弹子,拨开一颗就塞一根薄铜片卡住,拨完五颗之后一拧就开。他在工具间里拿一把从上次野猪岭缴获的同型号锁练了一天,从最初需要一炷香的工夫到最后只用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能撬开,手指的动作又快又稳。
妇救会也在忙。她们按照李云龙的要求准备了几套伪军军装——上次反扫荡缴获的伪军军装洗干净缝补好,挑了几套尺码合适的给特战队的队员换上。李云龙的要求很明确:进城的人全部穿伪军军装,这样即便在城里被人远远看见了,也只会以为是巡逻的伪军,不会立刻引起警觉。但如果被真伪军靠近了盘问,伪军军装就糊弄不过去了——所以进城之后必须避开所有伪军的固定岗哨,只能走暗巷和墙根。
出发那天傍晚,平安城南门外,特战队和一营一连的战士们在暮色中集合。和尚带着特战队的十二个人全部换上了伪军军装,外面裹着老百姓的破棉袄做伪装,武器藏在棉袄里面。每人腰间挂着一把南部手枪和两颗手榴弹,背上背着工具包——撬棍、断线钳、炸药包、定时引信、绊发雷,分门别类用油布包好,走路的时候不会发出声响。马驹背上的炸药包用缴获的鬼子防水油布裹了三层,外面又包了一层破布,看起来像是个行李卷。
孙泥鳅站在队列里活动着手腕,手指在袖子里一伸一屈地做着热身。上次河源县城那一趟,他喂了狼狗、放了铁链、撬了铁栅栏窗、摆了破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撤退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污泥,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这次他又被分到了第二组负责撬锁,工具比上次多了一把自制的细钢丝钩子和一盒薄铜片,都是他在修械所里用小锉刀一把一把打磨出来的。
马驹把炸药包往背上紧了紧,对旁边的猫头鹰嘀咕了一句:“你说鬼子那台测向仪值多少钱?咱们团长为了它费这么大劲。”
猫头鹰用枪油擦着手里那把缴获的mp38冲锋枪的枪机,头也不抬地说:“不是钱的事。那台测向仪能让鬼子找到咱们的电台,找到电台就能找到团部,找到团部咱们全团都得完蛋。团长这次是对的——什么东西都能留,这个东西一天都留不得。”他顿了一下,把擦好的枪机咔嗒一声推回枪身里,“而且警察局仓库里那批物资,如果真是精密零件或者引信,对修械所来说就是无价之宝。老郭昨天还在念叨,说车床的变速齿轮磨损严重,精度已经开始下降了,急需更换备件。鬼子的精密零件如果能用上车床,比缴获一个中队的武器都值钱。”
张大彪带着一营一连的战士们跟在特战队后面。一连是全团最能打的连队之一,这次挑选的六个搬运兵个个身强力壮,每人能扛两箱弹药翻山越岭不喘粗气。张大彪的左臂已经拆了绷带,伤口愈合得不错,虽然还不能做剧烈拉扯动作,但指挥作战没问题。他腰间多了一把缴获的鬼子九四式手枪——上次反扫荡从山本特工队尸体上缴获的,比南部手枪口径更大、杀伤力更强,他试射了几发之后爱不释手,跟李云龙磨了半天才留了下来。
李云龙站在城门口,挨个检查每个人的装备。他走过孙泥鳅面前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泥鳅腰间那套自制的撬锁工具,问了一句:“泥鳅,锁能不能撬开?”
孙泥鳅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被烟熏得发黄的虎牙:“团长放心,半炷香撬不开我把锁吞了。”
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队列前面,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暮色中,战士们的面孔被晚霞染得半明半暗,有的紧张有的兴奋,但没有人畏惧。这些人里有老有少,有从抗战初期就跟着他的老兵,也有刚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但此刻他们的眼神都是一样的——那种即将去完成一件危险任务之前的眼神,像一把把刚磨好的刀。
“都听着,”李云龙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次行动的目的是摧毁鬼子的无线电测向仪和夺取仓库物资。首要目标是测向仪——必须彻底摧毁。次要目标是物资——能搬多少搬多少。两条都完成最好,完成一条也不亏。但有一条铁规矩——不许出现无谓的牺牲。谁要是为了多搬一个箱子把命丢了,老子回来给你上坟的时候不光不敬酒,还要骂你一句蠢货。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队列里齐声低吼。
“出发。”
队伍在暮色中沿着山路往河源县城方向进发。六十多里山路走了三个多时辰,到达河源县城外围时已经是深夜丑时。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野地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河源县城城墙上的探照灯在缓慢地扫着,光柱划过夜空留下一道道白色的轨迹。
和尚让队伍在城东北角外围的一片乱葬岗里停了下来。这里离排污口还有不到两里地,周围的坟包在黑暗中隆起了一个个模糊的轮廓,夜风从墓碑之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没有人觉得害怕——独立团的战士们在坟地里打过太多次伏击了,对这些荒坟早就见怪不怪。
猫头鹰趴在乱葬岗边缘的一个坟包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城墙上的探照灯。三盏探照灯交叉扫描,光柱的移动速度和方向有规律——每盏灯从左扫到右用十五秒,右扫到左再用十五秒,三盏灯的光柱交替覆盖,大约每五秒就有一盏灯的光柱扫过排污口附近的位置。
“探照灯的扫描规律跟上个月侦察时一样,没变。”猫头鹰放下望远镜,“从排污口摸到城墙根需要穿过一片开阔地,大约八十步宽。光柱扫过这片区域的时间间隔是五秒——也就是说,我们有五秒的时间冲过这片开阔地。一个人五秒够了,但十几个人全部通过需要分批。”
和尚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十二个特战队员加上张大彪和六个搬运兵,总共十九个人。每人通过开阔地需要五秒,如果一个一个过,需要将近两分钟,时间太长风险太大。如果分批,每批三五个人,每两批之间间隔五秒,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就能全部通过。
“分四批。”和尚低声下令,“猫头鹰带第一批,我第二批,泥鳅第三批,张大彪跟搬运兵最后一批。每批通过之后不要停留,直接钻排污口。等探照灯光柱扫过的瞬间,听我哨子——一长一短就是过。”
猫头鹰带着马驹和麻雀伏在乱葬岗边缘,身体紧贴地面,眼睛死盯着探照灯的光柱。光柱从左往右缓缓移动,扫过开阔地时把地面上的枯草和碎石照得一清二楚。猫头鹰在心里默默数着光柱移动的节奏——十四、十五——光柱开始往回扫的瞬间,和尚吹响了哨子。一长一短,尖锐的鸟哨声在夜风中一闪而逝。
猫头鹰三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来,压低身形冲过开阔地。他们的脚步又轻又快,布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身体弯得几乎贴着地面,从远处看像是三道被风吹动的黑影。五秒钟之内,三人已经冲到了城墙根下,隐入排污口旁边的碎石堆后面,消失不见了。
光柱扫过,开阔地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留下。
第二批、第三批依次通过。轮到张大彪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六个背着扁担和麻袋的搬运兵,压低声音说:“跟着我跑,别抬头,别看探照灯,眼睛盯着我后背。摔倒了不许喊,自己爬起来继续跑。听清楚没有?”
六个搬运兵齐齐点头。张大彪深吸一口气,听到和尚的哨声响起,猛地冲了出去。他左臂的伤口在奔跑中隐隐作痛,但跑姿丝毫不受影响——左腿蹬右腿迈,每一步的步幅都控制在最稳的三步一呼吸的节奏。七个黑影掠过开阔地,在光柱扫过之前全部消失在城墙根下的黑暗里。
排污口的铁栅栏上次被孙泥鳅撬过之后,鬼子用水泥重新封了。但正如和尚侦察时发现的——水泥是冬天浇的,温度太低没完全凝固就冻住了,表面看起来是封死的,实际上用撬棍插进缝隙里一撬就裂。泥鳅把撬棍卡进水泥和铁栅栏之间的缝隙,用力一压,水泥块啪地裂开一道口子,碎屑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把裂开的水泥块一块一块地掰下来,露出了后面的铁栅栏。铁栅栏还是原来的那几根铁条,鬼子换了新的螺丝固定,但螺丝只是普通的铁螺丝,不是上次钱老板从太原带出来的那种德国造防锈螺丝。泥鳅用扳手拧了几下就全部卸掉了,铁栅栏无声地取了下来。
十九个人鱼贯钻进排污口。排污口里面的污水比上次浅了一些,只没过脚面,但冰冷刺骨。弯腰在暗渠里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头顶上方出现了枯井口——井口被一块破木板盖着,上面压了几块砖。泥鳅把木板轻轻顶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人,然后把木板卸下来,探头钻了出去。
枯井所在的小巷还跟上次一样冷清。三间塌了顶的破房子还是歪歪斜斜地靠在墙根下,地上的碎瓦片积了厚厚一层,巷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和尚最后一个从枯井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污土,低声下令分组行动。
第一组四个人——和尚、猫头鹰、马驹、麻雀,沿着小巷摸向警察局。警察局后院墙角的绳子还在老地方,被瓦片盖着,和尚把绳子拽出来拽了拽——结实,没被老鼠咬坏。他第一个攀上墙头,动作快得像一只壁虎,双手抓住墙沿一撑整个人就翻了上去,然后伏在墙头上朝院子里扫了一眼。警察局后院不大,靠墙堆着几个空木箱和废旧的桌椅,测向仪的天线从二楼窗口伸出来,沿着墙壁爬上楼顶,在夜色中像一个巨大的蜘蛛网。二楼靠西侧的窗户用黑布遮着,但黑布边缘漏出极细的荧光——那是测向仪主机的仪表盘在发光。一楼大厅里黑着灯,一楼门口的岗亭里亮着一盏马灯,一个伪军抱着步枪缩在岗亭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
和尚把绳子放下去,猫头鹰、马驹和麻雀依次攀上墙头。四个人无声地从墙头滑到院子里,猫头鹰在院墙拐角处蹲下,冲锋枪枪口朝外警戒。和尚带着马驹和麻雀贴着墙根摸到了警察局后门。后门虚掩着——这是伪军们的习惯,冬天为了省事,后门从来不上锁。和尚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被夜风声盖住了。三人进入一楼大厅,沿着楼梯摸上二楼。
二楼的走廊黑着灯,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电子设备运转时产生的臭氧味。走廊尽头靠西侧的房门下面透出一线微光。门口墙边靠着一个伪军哨兵,步枪抱在怀里,头垂在胸前,喉咙里发出轻微的鼾声。他的姿势跟和尚预判的一模一样——靠在墙上打瞌睡,帽子歪在一边,棉大衣的领子翻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和尚从腰后拔出刺刀,刀身在黑暗中没有任何反光——这把刺刀出发前被老郭用酸液做了发黑处理,刃口涂了一层锅底灰,即使在强光下也只会闪出一丝暗影。他一步一步地挪到哨兵面前,呼吸放得极轻,脚步踩在地板上没有一丝声响。哨兵的鼾声还在继续,节奏均匀,显然正在深度睡眠中。和尚的左手忽然伸出,一把捂住哨兵的嘴,右手的刺刀几乎在同一瞬间从哨兵颈侧刺入,斜向上一挑割断了气管和颈动脉。哨兵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一下,然后迅速瘫软下去,从被捂嘴到停止挣扎全程只发出了几声极微弱的闷哼,被和尚的手掌压得严严实实。
和尚把尸体轻轻放倒在地上,朝身后的马驹打了个手势。马驹从背包里掏出炸药包——两块拳头大小的塑性炸药,每块插了一根钱老板特制的定时引信,引信的延时调到三分钟。他把一块炸药贴在测向仪主机房的房门上,另一块从门缝里塞进去推到主机旁边——通过门缝能看到主机就在离门不到两尺的地方,仪表盘上的荧光还在闪烁。然后他轻轻把门重新关好,朝和尚点了点头。两人无声地退回楼梯口,和尚拍了一下麻雀的肩膀——这是撤退的信号。
三人沿原路返回后院,翻墙而出。整个过程从翻墙进院到翻墙出墙,用了不到两盏茶的工夫。
与此同时,第二组的孙泥鳅带着两个战士摸到了仓库后院。仓库后院的铁门换了新锁——正是鬼子的军需库专用锁,铜制外壳,锁孔是圆形的不像普通挂锁是扁平的。泥鳅蹲下来借着云缝里漏出来的一丝月光看了看锁孔,嘴角翘了一下,从腰间掏出那套自制的撬锁工具。他把细钢丝钩子探进锁孔,手指轻轻转动,感受着钩子头上反馈回来的弹子触感。一颗、两颗、三颗——每感觉到一颗弹子被拨到位,他就用另一只手塞一根薄铜片进去卡住。手指的动作极轻极稳,像是在用镊子夹钟表零件。第四颗弹子卡住了,最后一颗——他屏住呼吸,手腕微微转了半圈,钩子头上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咔嗒。锁开了。
他把锁取下来挂在门把手上,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锈铁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仓库后院里堆着几个空木箱和一卷废弃的电缆,物资仓库的门锁是普通的铁挂锁——鬼子以为外面的铁门上了军需库专用锁就万无一失了,里面的仓库门只是象征性地挂了一把普通锁。泥鳅用撬棍轻轻一撬就把门扣螺丝卸掉了。
仓库里面靠墙码着六个木箱,箱子上的日文封条完好无损。六个木箱全部用松木板钉死,侧面印着“精密器械 取扱注意”的黑色字迹,每一个箱子的大小刚好够一个人扛着走——不大不小,分量大约四十斤,显然是按标准单兵搬运重量设计的。泥鳅打了个手势,两个战士开始往院墙外面传递木箱。墙外是那条塌了顶的小巷,张大彪带着六个搬运兵已经在小巷里等着了。木箱一个接一个从墙头上递出去,搬运兵们接住之后用麻袋套好绑紧,用扁担挑上肩,沿着小巷往枯井方向快速转移。
就在搬运进行到第四个木箱时,警察局二楼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爆炸。爆炸声被墙壁和窗户闷住了,不算太响,但地面的震动很清晰——马驹的炸药包引爆了。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爆炸——第二块炸药包也响了,这次的爆炸声更闷但震动更强烈,测向仪主机房的窗户被冲击波从里面炸飞,黑布被撕裂成碎片裹着玻璃碴子和木屑一起从二楼飞出来,噼里啪啦地砸在院子里。天线的馈线从窗口断落,在墙壁上甩了两下然后垂了下来。
爆炸声就是行动结束的信号,也是鬼子警觉的开始。警察局前院的岗亭里炸了锅——两个值班的伪军从岗亭里跑出来,端着枪在院子里乱转,嘴里喊着“怎么了怎么了”。紧接着二楼的几个房间里亮起了灯,有人在用日语大喊大叫,脚步声从楼上往楼下涌。警察局旁边的鬼子驻军兵营里响起了急促的哨声——那是紧急集合哨,比上次野猪岭伏击战时的哨声更快更密,说明鬼子已经进入高度警戒状态。
和尚带着第一组从小巷跑回枯井时,泥鳅的第二组已经把最后一个木箱递过了墙头。十九个人在枯井口汇合,和尚快速清点人数——全部到齐,没有人员伤亡。六个木箱已经全部由搬运兵挑到了枯井口,码成一排等着往排污口里塞。
“快!分批进排污口!”和尚低声吼道。
搬运兵们扛着木箱一个一个地钻进枯井口,木箱在狭窄的排污口里传递得很慢。外面河源县城的警笛声已经响成一片——不光是警察局的警笛,连城墙上的探照灯都停止了规律扫描,全部朝城内方向照过来,光柱在屋顶上来回乱晃。鬼子的哨声从兵营方向迅速往警察局方向移动,夹杂着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的急促脚步。
马驹和麻雀在枯井外面断后。两人按照预先计划在枯井周围的小巷地面上布了四颗绊发雷。马驹蹲在地上手脚麻利地拉钢丝——他从工具包里掏出细钢丝,一头固定在墙根的砖缝里,另一头穿过绊发雷的保险销孔,钢丝绷得紧紧的,高度刚好在脚踝位置。麻雀在另一侧的巷口同样布了两颗,钢丝高度调到了腰部位置——这是防止鬼子弯腰搜索时触发脚下的雷之后还能躲过头部的杀伤。两颗绊脚、两颗绊腰,整条小巷被布成了一个复合绊雷阵。两人布好之后拔掉保险销,最后检查了一遍钢丝的张力,确认每一颗雷的引信都处于待发状态,然后迅速退回枯井口,盖上破木板和砖头,从排污口原路撤出。
十九个人刚从排污口的出口钻出来,就听见河源县城里传来了第一声绊发雷的爆炸。轰的一声,紧接着是几个人的惨叫声和乱糟糟的吆喝。鬼子果然追进了小巷,踩到了绊脚雷。又过了不到半分钟,第二声爆炸响起——追在前面的鬼子被绊脚雷炸蒙了,后面的往前涌,触发了腰部的绊雷。腰部的绊发雷杀伤范围更大,弹片在巷道里四处反弹,惨叫声和咒骂声混成一片。追兵暂时被阻住了。
和尚命令所有人全速往野猪岭方向撤退。六箱物资太重拖慢了速度——搬运兵们挑着扁担在山路上小跑,肩膀磨得火辣辣的疼但没有人放慢脚步。张大彪在前面带路,一边跑一边不时回头喊:“快!再快!过了野猪岭就是咱们的地盘了!”
十九个人穿过乱葬岗,冲进野猪岭的山路。山路两侧埋伏着一营一连的一百多名战士,已经在这里蹲了大半夜。连长曹大牛趴在最前沿的一块岩石后面,听到山路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扁担吱呀吱呀的声响,举起手臂做了个准备战斗的手势。机枪手把歪把子的枪托抵在肩上,枪口对着山路转弯处,手指搭在扳机上。
和尚带着特战队和搬运兵冲过野猪岭谷道,没有停留,继续往平安城方向撤。张大彪留在野猪岭,跟曹大牛一起趴在岩石后面盯着河源县城方向的动静。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山路远处亮起了手电筒的光柱——鬼子的追兵追上来了。追兵大约有两个小队的鬼子兵,加上一个排的伪军,打着火把和手电筒沿着山路小跑前进,队形拉得很散,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绊发雷的打击中完全恢复秩序,但鬼子指挥官显然判断偷袭者不会跑太远,想在对方逃进深山之前截住。
张大彪等鬼子的追兵全部进入野猪岭谷道最窄处时,举起手臂猛然挥下。两侧山坡上的机枪和步枪同时开火,子弹从黑暗中像暴雨一样泼进谷道里。打头的几个鬼子当场被打倒,手电筒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光柱歪斜着照在同伴的尸体上。后面的鬼子迅速散开找掩体还击,但谷道两侧全是光秃秃的碎石坡,没有什么可以遮挡的——上次野猪岭伏击战时一营就发现了这一点,这次他们又利用了同一个地形优势。鬼子的追兵被火力压在谷道里抬不起头,试图往山坡上冲了几次都被机枪扫了回去。
曹大牛趴在岩石后面用一挺歪把子机枪扫射,打了三个弹匣之后朝张大彪吼了一声:“营长,鬼子开始往后退了!追不追?”
“不追!”张大彪扯着嗓子喊,“打完这排枪就撤!一枪都不许多打!”
一营一连的战士们又打了一排枪,朝山谷里扔了几颗手榴弹,然后按照预定方案迅速撤出阵地。机枪手扛起歪把子,步枪手抓起弹药箱,一百多号人沿着山脊线往平安城方向快速撤退。身后的山谷里留下了十几具鬼子和伪军的尸体,还有一些伤兵在地上爬着找掩体。鬼子的指挥官被这一波突然打击打蒙了,不敢贸然追击——在黑夜中追着敌人往深山里去是兵家大忌,更何况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谁知道前面还有没有埋伏。
天亮时分,十九个人加上一营一连全部安全回到了平安城南门外。六箱物资被送到了修械所,老郭和石铁匠连夜开箱检查。
钱老板走后,新来的技工叫赵德胜——原本是太原兵工厂的铣工,鬼子占了太原之后他逃到乡下,后来听人说平安城八路军修械所招技工,背着一口袋工具翻山越岭投奔过来。赵德胜四十来岁,左眼被飞溅的铁屑打伤之后留下了个白翳,右眼视力极好。他拿起一把游标卡尺对着零件一个一个地测量精度,越测表情越严肃,最后放下卡尺对老郭说:“郭师傅,这批零件不是普通军需品——是九二式步兵炮的瞄准具组件。你看这个——这是方向机的蜗杆,这个——这是高低机的刻度盘,精度误差控制在两丝以内,是兵工厂原厂出品的备件。鬼子把这些东西从太原运出来,说明他们在晋东南的炮兵部队缺配件——九二式步兵炮是鬼子山炮兵的主力装备,瞄准具坏了炮就废了。这批备件够修七八门炮的。”
其余五个木箱陆续被撬开,每个箱子里装的东西都不一样——有一个箱子装的全是精密齿轮,大小不等但加工精度极高,显然是某种机械设备的核心备件。有一个箱子装的是铜制弹壳,外形跟普通的步枪弹壳不一样,短而粗,底部印着日文字母,老郭拿起来看了半天之后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是九二式重机枪专用的七点七毫米半凸缘弹壳,比三八大盖的子弹大了一圈,独立团的汉阳造和中正式都能用,这种口径的子弹在独立团是稀缺货。还有一个箱子里装的是淬火过的合金弹簧,各种尺寸都有,最大的那个弹簧展开之后有胳膊粗——石铁匠一看就说是山炮制退复进机用的,没有这个弹簧炮打两发就卡壳了。钱老板以前跟他说过,鬼子山炮的复进机弹簧是最容易损坏的零件之一,一旦弹簧断裂,整门炮就得拖回后方大修,阵地上的炮兵只能用脚踹炮闩退壳,射速能从一分钟五六发掉到一分钟一发。
老郭把物资清单整理完之后交给李云龙,李云龙看完清单,眼睛亮得像两团火。他把清单放在桌上,手指在最值钱的那几项上来回点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对赵刚说:“政委,给旅长写报捷电报——独立团昨夜奇袭河源县城,成功摧毁日军无线电测向仪一部,歼灭日军技术人员三名、伪军哨兵一名,缴获太原运来的精密军用物资一批,经鉴定为九二式步兵炮瞄准具组件及山炮配件等。此次缴获的精密零件可修复日军火炮七八门,对提升我军炮兵战斗力意义重大。这批物资独立团自留三成,其余全部上缴旅部。”
赵刚正拿起钢笔准备写电报,听到最后一句时笔尖停在了纸上,抬起头看了李云龙一眼,脸上的表情明显是不信:“老李,你说‘自留三成’,是真的还是又在糊弄我?”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叼进嘴里,划着洋火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然后咧嘴笑了:“政委,这次我说的是真的。这批东西是好东西——瞄准具组件能让缴获的鬼子九二式步兵炮重新开火,重机枪弹壳能直接用来复装子弹,合金弹簧虽然暂时用不上但可以存着。但有三样东西必须上缴旅部——第一,瞄准具组件的图纸,让钱老板以前留下的技术资料里如果有相关的就一起交上去。第二,那些合金弹簧——独立团现在一门山炮都没有,留着弹簧是暴殄天物,交给旅部让他们分给有炮的部队。第三,这批物资的技术鉴定报告,让旅部的兵工专家也看一看,确认一下咱们的判断对不对。剩下的——精密齿轮、重机枪弹壳——咱们自己留着。精密齿轮能给修械所的车床做备件,重机枪弹壳复装之后能补充弹药。这样分,公平吧?”
赵刚想了想,把李云龙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这次确实没有太大的“瞒报嫌疑”,才低下头开始写电报。电报写完交给李云龙签字时,赵刚还是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老李,你确定这次旅长不会又发电报说‘李云龙你给老子等着’?”
“放心吧政委,旅长看了这份清单,高兴还来不及。七八门炮的瞄准具配件——整个旅的炮兵都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旅长是个识货的人,他不会在好东西面前跟我计较那几箱弹壳的。”
电报发出后不到半个时辰,旅部的回电就来了。电报的内容很短——“缴获物资按清单上缴,独立团自留部分准予留用。另:独立团连续作战,部队疲劳,从即日起休整一个月。休整期间加强训练,总结经验,准备迎接下一阶段作战任务。旅长。”
李云龙看完电报,把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干净,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正在擦拭武器、修补军装的战士们,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从反扫荡到夜袭河源,独立团连续作战将近两个月,打退了鬼子的大规模扫荡,重创了山本特工队,缴获了大量急需的军用物资,但也付出了近四百人的伤亡。战士们身上的军装补丁摞补丁,棉袄里子的棉花从破洞里往外钻,鞋子磨破了就用破布裹着继续穿。这些战士需要休息,需要补充,需要用新缴获的武器重新装备。
“虎子,”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去通知各营——从明天开始,全团休整一个月。休整期间伙食翻倍,每人每天加一个鸡蛋。告诉老王头,把上次缴获的鬼子牛肉罐头打开,给全团每个人分一勺——伤员分两勺。另外让妇救会把仓库里缴获的鬼子军装改一改,给战士们每人做一双新鞋垫。仗打完了,该享享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