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郑耀先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几乎是本能地从枕头下摸出枪,侧身贴到门边的墙上,低声问:“谁?”
“六哥,是我。”赵简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出事了。”
郑耀先打开门,赵简之闪身进来,脸色铁青。他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衣服,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什么事?”郑耀先问。
“老孙出事了。”赵简之说,“今天凌晨三点,他从陆中那边回来,在路上被人截了。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胸口挨了两刀。”
郑耀先心里一震,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人在哪里?”
“送到法租界的教会医院了。还在抢救,但大夫说……够呛。”
“走,去看看。”
郑耀先快速穿好衣服,跟着赵简之出了门。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两辆黄包车经过。他们叫了一辆车,直奔法租界的圣约瑟医院。
医院走廊里,宋孝安正靠在墙上抽烟,看到郑耀先来了,把烟掐灭,迎上来。
“六哥,老孙伤得很重。”他压低声音说,“一刀捅在胸口,差点刺穿肺叶。大夫说如果能撑过今天,就有希望。”
“谁干的?”
宋孝安摇摇头:“还不清楚。老孙是在回来的路上被截的,就在离商行不远的那条巷子里。我们的人听到动静赶过去,人已经倒在血泊里了,凶手跑了。”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问:“老孙从陆中那里出来的时候,带什么东西了吗?”
宋孝安愣了一下,和赵简之对视一眼,摇了摇头:“没听说。”
郑耀先没有再问,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老孙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微弱。一个修女正在旁边照看,看到郑耀先进来,点了点头,悄悄退了出去。
郑耀先在床边坐下,看着老孙的脸。这个跟了他三年的兄弟,现在躺在生死线上。他想起老孙刚调到行动组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办事毛手毛脚的,被他骂了好几次。后来慢慢成熟了,成了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六哥……”老孙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别说话。”郑耀先握住他的手,“好好养伤。”
老孙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断断续续:“六哥……陆中……他知道了……”
郑耀先心里一紧,俯下身去:“知道什么?”
“他知道……周大海的事……是咱们干的……”老孙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让我……让我作证……说只要你给钱……他就……”
话没说完,老孙的手猛地攥紧了郑耀先的手指,然后又慢慢松开。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蜂鸣,那条绿色的线条变成了一条直线。
修女推门进来,看了看仪器,摇了摇头,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郑耀先慢慢站起身,把老孙的手放回被子里,拉好被角。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出病房。
赵简之和宋孝安都在走廊里等着,看到他出来,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六哥,老孙他……”赵简之的声音有些发抖。
“走了。”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孝安,安排人处理后事。简之,跟我回去。”
两人出了医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着刺眼的光。郑耀先眯起眼睛,快步走向路边等着的黄包车。
“六哥,老孙说了什么?”赵简之跟上来,低声问。
郑耀先没有回答,直到上了车,才说:“回去再说。”
一路上,郑耀先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老孙临死前的话,信息量太大了。陆中已经知道周大海的事是他干的,而且试图收买老孙作证。这说明陆中不仅怀疑他,而且已经在收集证据了。
但老孙说的是“只要给钱”,给谁钱?给老孙钱,让他作证?还是给别的人钱?
更让郑耀先担心的是,陆中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胡德彪那条线,他有没有查到?如果陆中已经跟胡德彪接触过,那他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
回到商行,郑耀先直接去了赵简之的房间,把门关上。
“简之,老孙最后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他问。
赵简之点点头:“听到了。陆中这个王八蛋,他想害六哥!”
郑耀先摆摆手:“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你听我说,从今天开始,你派人盯着陆中,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要记下来。但不要惊动他,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赵简之用力点头:“六哥你放心,我一定盯死他。”
“还有一件事。”郑耀先压低声音,“胡德彪那边,你之前是怎么联系他的?”
赵简之说:“通过一个中间人,在法租界开烟纸店的刘老板。钱也是通过他转交的。”
郑耀先想了想,说:“去找刘老板,让他给胡德彪带个话。就说最近风紧,让他什么都别说,钱的事回头再补。如果陆中去找他,让他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
赵简之说:“我这就去。”
“等等。”郑耀先叫住他,“刘老板这个人,靠得住吗?”
赵简之犹豫了一下:“我跟了他好几年,应该没问题。但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郑耀先点点头:“小心点。如果他露出一点不对劲,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赵简之明白他的意思。在军统,保密是第一位的。如果刘老板不可靠,那就只能用最极端的手段。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发呆。
老孙死了。一个跟了他三年的兄弟,就这样死了。不是因为抗日,不是因为执行任务,而是死在自己人的内斗里。
郑耀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能陷入悲伤。悲伤会让人软弱,而软弱在这个行当里,就是死亡。
他必须想清楚接下来的每一步。
中午,宋孝安从医院回来,把老孙后事的安排汇报了一遍。郑耀先听完,点了点头,说:“老孙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老娘,在安徽老家。”宋孝安说,“还有个妹妹,嫁到苏州去了。”
郑耀先想了想,说:“从站里的抚恤金里拿一笔钱,再加上行动组自己凑的,一起寄给他家里。不要说是怎么死的,就说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的。”
宋孝安点点头:“我这就去办。”
“还有一件事。”郑耀先叫住他,“陆中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宋孝安说:“今天早上,他打过两个电话。一个是打给重庆的,一个是打给法租界巡捕房的。打给重庆的那个,用的是他办公室的专线,我们监听不到。打给巡捕房的那个,是找一个叫杜维明的探长。”
郑耀先眉头一皱:“杜维明?查查这个人。”
宋孝安说:“我已经查过了。杜维明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华人探长,专门负责刑事案件。他和76号的人有些来往,但不算太深。”
郑耀先沉吟片刻。陆中找巡捕房的人,说明他想通过官方渠道查周大海的案子。如果他查到胡德彪身上,那麻烦就大了。
“想办法盯住杜维明。”郑耀先说,“看看他和陆中到底在搞什么。”
宋孝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郑耀先叫住。
“孝安,你觉得老孙的死,是谁干的?”
宋孝安转过身,沉默了一下,说:“六哥,我不敢乱说。但老孙是在从陆中那里回来的路上被截的,而且他临死前说陆中想让他作证……这事太巧了。”
郑耀先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老孙的死,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陆中干的,他想杀人灭口,不让老孙把收买作证的事说出去。另一种是别人干的,想借刀杀人,把水搅浑。
不管是哪种可能,他都不能坐以待毙。
下午两点,郑耀先换了一身便装,出了商行。他先去了法租界的一家咖啡馆,在里面坐了一个小时,喝了两杯咖啡,看了半份报纸。确认没有人跟踪后,他从后门出去,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弯,来到一间裁缝铺前。
老裁缝正在店里熨衣服,看到郑耀先进来,点了点头,把他领到后堂。
“有件事要请你帮忙。”郑耀先开门见山地说。
老裁缝放下手里的熨斗:“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法租界巡捕房的探长,杜维明。”
老裁缝想了想:“杜维明?我听说过这个人。他在巡捕房干了十几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你查他干什么?”
郑耀先把陆中联系杜维明的事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和自己有关的细节。老裁缝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军统的人想通过巡捕房查76号的事?”老裁缝摇摇头,“这不合规矩。军统和巡捕房虽然有来往,但一般都是各管各的。陆中这么做,要么是急了,要么是有别的目的。”
郑耀先点点头:“所以我需要知道杜维明到底在帮他查什么。”
老裁缝沉默了一下,说:“杜维明这个人,虽然跟各方都有来往,但他不是任何一方的人。要查他,得花点时间。你给我三天。”
郑耀先点点头:“三天后我来。”
从裁缝铺出来,郑耀先又在街上转了几圈,确认安全后,才回到商行。刚进办公室,赵简之就敲门进来了,脸色不太好。
“六哥,出事了。”赵简之压低声音说,“胡德彪不见了。”
郑耀先心里一沉:“不见了?什么意思?”
赵简之说:“我让人去刘老板那里打听,刘老板说,昨天有人去找过胡德彪,然后胡德彪就收拾东西走了。今天早上,76号的人也在找他,说他昨天晚上没回去值班。”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问:“去找他的人是谁?”
赵简之摇摇头:“刘老板不知道。他说那人直接去了胡德彪的住处,待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胡德彪就跟着他走了。”
郑耀先在脑海里快速分析着各种可能性。胡德彪的失踪,有三种可能。一种是陆中找到了他,把他带走了。一种是76号发现了他,把他灭口了。还有一种是他自己害怕,跑了。
如果是第一种,那陆中现在手里就有了人证,随时可以对他下手。如果是第二种,那线索就断了,但暂时不会有危险。如果是第三种,那胡德彪迟早会被76号或陆中找到,到时候还是一样。
“派人去找。”郑耀先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刘老板那边,让他先避一避,最近不要露面。”
赵简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郑耀先叫住。
“简之,如果找到胡德彪……”郑耀先顿了顿,“你知道该怎么做。”
赵简之点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局势越来越复杂,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傍晚,郑耀先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徐秋影敲门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看起来比平时更文静。
“郑组长,有件事想跟你说。”她关上门,压低声音说。
郑耀先示意她坐下:“什么事?”
徐秋影在椅子上坐下,犹豫了一下,说:“今天下午,陆中来找我,要我把你的档案再调出来给他看。”
郑耀先眉头一皱:“他不是已经看过好几次了吗?”
徐秋影点点头:“是看过好几次。但这次他特别仔细,一页一页地看,连备注栏里的小字都没放过。他还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了什么东西。”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问:“他看完之后,有没有说什么?”
徐秋影想了想,说:“他说了一句话,我没太听清。好像是‘果然如此’还是‘原来如此’。说完就走了。”
果然如此。原来如此。这四个字,说明陆中在档案里找到了什么。可郑耀先的档案是经过精心伪造的,戴笠亲自审定过的,不可能有什么破绽。
除非,陆中手里的东西,不是从档案里找到的。
“还有一件事。”徐秋影的声音更低了,“陆中走后,我检查了一下档案柜,发现有一份文件被动过了。不是我动的,也不是陆中动的。因为那份文件放在最里面,如果陆中要翻到那里,必须把前面的文件都拿出来。但我检查的时候,前面的文件摆放得很整齐。”
郑耀先心里一震:“你是说,有人在你不在的时候,进去翻过档案?”
徐秋影点点头:“我怀疑有人配了档案室的钥匙。我检查过门锁,没有撬过的痕迹。”
郑耀先想了想,说:“那个人翻的是哪份文件?”
徐秋影犹豫了一下,说:“是你的入党申请书。”
郑耀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的入党申请书?他的档案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他的档案是经过精心伪造的,不可能有这种致命的文件。
“你确定?”他问。
徐秋影点点头:“我确定。那份文件是我亲手归档的,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郑耀先沉默了片刻,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有人在陷害他。那份所谓的“入党申请书”,是伪造的,是有人故意放在档案里,想让他背上通共的罪名。
会是谁?陆中?张士超?还是谭正则?
“徐科长,那份文件现在在哪里?”他问。
“还在档案柜里。”徐秋影说,“我没有动它。”
郑耀先想了想,说:“你能不能想办法把它拿出来,让我看看?”
徐秋影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今晚。等大家都下班了,我把档案室的门打开,你来看。”
“好。晚上八点,我在档案室门口等你。”
徐秋影走后,郑耀先坐在椅子上,手心出了一层冷汗。有人在他的档案里放了一份假的入党申请书,这是要置他于死地。如果这份文件被陆中发现,或者被报告到重庆,他的身份就彻底暴露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个人是谁?他是什么时候把文件放进去的?他还有没有别的后手?
郑耀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
能够进入档案室的人不多。徐秋影自己有钥匙,陆中作为特派员也有钥匙,张士超是副站长也有钥匙。还有档案科的几个工作人员,也可能有机会进去。
但能够在不留痕迹的情况下把文件放进档案柜最里面的人,一定非常熟悉档案室的布局和归档规则。这个人要么是徐秋影自己,要么是档案科的老人。
郑耀先不愿意怀疑徐秋影。她今天的表现,不像是在设陷阱。但如果她是在演戏,那她的演技就太高明了。
他决定先看看那份文件再说。
晚上八点,商行里已经没人了。郑耀先沿着走廊来到档案室门口,徐秋影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打开门,把郑耀先领进去,从档案柜的最里面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郑耀先接过文件,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那是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内容是一份入党申请书,落款是“郑耀先”,日期是三年前。
字迹模仿得很像他的笔迹,但仔细看,有几个字的笔画和力度不对。而且,三年前他正在重庆执行任务,根本没有时间写这种东西。
“这是伪造的。”郑耀先低声说。
徐秋影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但这东西如果落到陆中手里,他不会管是真是假。他只需要一个借口,就可以对你下手。”
郑耀先把文件递还给她:“放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秋影愣了一下:“放回去?你不把它毁掉?”
郑耀先摇摇头:“如果毁掉,那个人就知道我们发现了他。他会换一种方式。不如放回去,引蛇出洞。”
徐秋影明白了,把文件放回原处,关上档案柜。
“徐科长,谢谢你。”郑耀先看着她,认真地说,“这件事,你帮了我大忙。”
徐秋影微微一笑:“我说过,我是中国人。郑组长,你自己小心。”
从档案室出来,郑耀先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出了商行。他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脑海里反复回想着那份伪造的文件。
笔迹模仿得很像,但不是完全一样。这说明伪造者见过他的笔迹,但不是很熟悉。能够接触到他笔迹的人,在军统站里有很多。他的任务报告、签字、批示,都存放在档案科和各个组的文件柜里。
但最让他担心的是,伪造者知道他的档案放在哪里,知道怎么在不留痕迹的情况下把文件塞进去。这个人,一定很熟悉档案室的操作流程。
会是档案科的某个人吗?还是徐秋影本人?
郑耀先不愿意怀疑徐秋影,但他也不能完全排除任何可能。
他决定,先不急着下结论,而是暗中观察。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赵简之敲门进来了。
“六哥,有消息了。”他压低声音说,“胡德彪找到了。”
郑耀先心里一紧:“在哪里?”
赵简之说:“在苏州河边的货栈里。我们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怎么死的?”
赵简之说:“脖子上勒了一根绳子,吊在货栈的房梁上。看样子是自杀。”
“自杀?”郑耀先冷笑一声,“胡德彪那种人,会自杀?”
赵简之说:“我也是这么想。但现场没有搏斗的痕迹,尸体上也没有别的伤。法医检查后说是窒息而死,没有别的可疑之处。”
郑耀先想了想,说:“现场有没有发现什么东西?”
赵简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郑耀先:“在他的口袋里找到这个。”
郑耀先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周大海的事,我做的。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以死谢罪。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郑耀先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这是一封遗书,一封承认杀死周大海的遗书。但胡德彪不是自杀,是被人杀了之后伪装成自杀。真正的凶手写下了这封遗书,把罪名推到一个死人身上。
这个人是谁?陆中?还是别人?
“简之,这封遗书的事,还有谁知道?”郑耀先问。
赵简之说:“只有我和去找人的那两个兄弟知道。”
郑耀先点点头:“告诉他们,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说。包括四哥和孝安。”
赵简之愣了一下:“六哥,连四哥都不能说?”
郑耀先看着他,目光平静:“简之,你信我吗?”
赵简之毫不犹豫地说:“当然信。六哥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郑耀先拍拍他的肩膀:“那就听我的。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赵简之点点头,没有再问。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字迹很陌生,不是陆中的,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的。但这个人很聪明,知道用胡德彪的死来终结周大海的案子。周大海死了,凶手也“自杀”了,案子就结了。没有人会再追查下去。
但这个人是想帮他,还是想害他?如果是想帮他,那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如果是想害他,那为什么不直接把矛头指向他?
郑耀先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这个人知道周大海是他杀的,也知道胡德彪帮他进了76号。这个人没有揭发他,而是帮他善后,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死人。
这个人,是谁?
下午,郑耀先去了法租界的中药铺。陆汉卿正在给一个病人把脉,看到他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等病人走后,陆汉卿把他领到后院。
“耀先,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最近少见面吗?”陆汉卿有些担心地问。
郑耀先把胡德彪的事说了一遍,又把那张纸条的内容告诉了陆汉卿。陆汉卿听完,脸色凝重起来。
“你是说,有人在暗中帮你?”陆汉卿问。
郑耀先点点头:“至少目前看是这样。但我不确定他的目的是什么。”
陆汉卿想了想,说:“会不会是赵韵灵?她有关系,也有能力做这种事。”
郑耀先摇摇头:“不像是她。如果她想帮我,会直接告诉我。而且,她没那么大的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胡德彪。”
陆汉卿沉默了一下,忽然说:“耀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
“谁?”
“徐秋影。”
郑耀先愣了一下。徐秋影?那个女人,文文静静的,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她能杀人?
陆汉卿看出他的疑惑,说:“你别看她表面文静,这个女人不简单。我查过她的底细,她在加入军统之前,在重庆受过特工训练。射击、格斗、情报分析,样样都行。而且,她加入军统的推荐人,是戴笠本人。”
郑耀先心里一震。徐秋影是戴笠推荐的人?这意味着她可能是戴笠安插在上海站的眼线,专门监视站里的动向。
“如果她是戴老板的人,那她帮我,就是戴老板的意思。”郑耀先慢慢说。
陆汉卿点点头:“有这个可能。戴笠虽然把陆中派到上海来,但他不一定信任毛人凤的人。他需要一个自己人在上海站,暗中盯着陆中。徐秋影就是这个自己人。”
郑耀先沉思片刻,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就知道周大海是我杀的,也知道胡德彪的事。但她没有揭发我,反而帮我善后。这说明,戴笠不想让这件事闹大。”
陆汉卿说:“对。戴笠需要你在上海站办事,不想因为一个叛徒的事把你搞掉。所以他让徐秋影暗中帮你,把这件事压下去。”
郑耀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他也知道,戴笠的信任是有条件的,是暂时的。如果他犯了错,或者失去了利用价值,戴笠随时可以抛弃他。
“老陆,还有一件事。”郑耀先把那份伪造的入党申请书的事告诉了陆汉卿。
陆汉卿听完,脸色大变:“入党申请书?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你的档案里?”
郑耀先摇摇头:“不知道。但我怀疑是有人想陷害我。”
陆汉卿想了想,说:“这份文件,很可能和告状的事有关。有人想坐实你通共的罪名,所以伪造了这份文件。”
郑耀先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个人是谁?陆中?张士超?还是谭正则?”
陆汉卿说:“不管是哪一个,你都要小心。这份文件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郑耀先说:“我知道。所以我暂时没有动它,想引蛇出洞。”
陆汉卿点点头,又叮嘱道:“耀先,你一定要小心。现在的局势太复杂了,各方势力都在盯着你。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郑耀先微微一笑:“老陆,你放心。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不会倒在这里。”
从药铺出来,已经是傍晚了。郑耀先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夕阳的余晖洒在街道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但他知道,安宁是短暂的。风暴很快就会来临。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刚到商行,就被徐百川叫到办公室。
“老六,重庆又来电报了。”徐百川把一张纸递给他。
郑耀先接过电报,上面写着:上海站行动组组长郑耀先,即日起负责调查军统上海站通共一案。所有相关线索,直接向局本部报告。戴笠。
郑耀先看完电报,心里一震。戴笠让他负责调查通共案,这既是信任,也是考验。如果他查不出什么,就是无能;如果查出什么,那第一个被查的就是他自己。
“四哥,这……”他抬起头,看着徐百川。
徐百川拍拍他的肩膀:“老六,这是戴老板对你的信任。你好好查,查清楚了,大家就都安心了。”
郑耀先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戴笠让他查通共案,这盘棋越下越大了。
他按下桌上的铃,宋孝安很快进来。
“孝安,从今天开始,你帮我查一件事。”郑耀先说。
“什么事?”
郑耀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查一查,站里到底有没有共产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