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随处传来锄头起落的闷响、邻里嘈杂的闲谈，老式半导体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新闻播报声穿插其间，是八五年乡村最鲜活的烟火光景。
张德明立在田埂之上，指尖微微发凉，眼底压着一片沉沉冷光。
方才张德青一家仗着人多势众，嘲讽他无后、践踏妻女尊严、拿全村笑话戳他家痛处，上一辈子侵占田地、殴打妻儿的血海旧恨，此刻尽数翻涌心头。
他正暗自盘算，该如何名正言顺、彻底清算张德青这一家人的仗势欺人、贪婪卑劣，远处田道上，一道熟络的身影快步走来。
是屠夫王明远。
一身短打布衣，肩头搭着一条擦汗的粗布毛巾，脚步匆匆，显然是特意寻过来的。
“张德明！”
王明远走近，压低声音问道，“你那头的事，怎么样了？后续还稳不稳？”
如今二人合伙做生猪屠宰生意，荣辱一体，王明远心里一直惦记着举报风波的事。
张德明神色平静，淡淡开口：“暂时没有消息，我打算先避两天风头。”
他看得比谁都通透。
之前李月菊接连两次跑到乡政府恶意举报，两次全部扑空，被乡干部当众训斥。
事不过三！
八五年乡下官场也是人情世故、容错有限。
连续两次诬告落空，乡干部早已对李月菊的恶意举报心生厌烦。
眼下风口正好微妙，短暂收敛、低调蛰伏，是最稳妥的章法。
王明远闻言点头了然，心里彻底踏实。
和张德明合伙，有眼界、懂政策、还懂公家处事逻辑，远比自己单打独斗瞎闯稳太多。
简单两句交代完毕，王明远目光一转，落在隔壁地里干活的张德青一家身上。
张德青家条件在村里数一数二，别人下地只带锄头镰刀，他家下地都提着老式半导体收音机，日日听政策、听新闻，自我感觉紧跟时代、眼界超前，平日里眼高于顶，最爱看人笑话、踩旁人短处。
王明远此番过来，除了找张德明对账通气，另一桩事便是下乡收肥猪。
他径直迈步，走向埋头干活的张德青、吴美华夫妇，打算问问他家肥猪愿不愿意出手收购。
吴美华一听见王明远是来收猪的，眼珠子瞬间飞快转动，心底立马冒出一个贪财的绝佳主意！
这些天她全程看在眼里，张德明接连杀了两头大肥猪，悄悄拉去县城售卖，稳稳到手几百块现钱，无风无浪、平安无事，日子肉眼可见的红火起来。
她早就眼红得心里发痒！
八五年猪肉价差，足以让任何一户农家铤而走险！
村里乡下私下卖猪肉，最高价只能卖到一块五一斤；
可县城纺织厂、厂区门口零售，能卖到一块六、一块七一斤！
看着只差一毛多的差价，外人看似不多，放在三百斤的大肥猪身上，那就是恐怖暴利！
一头三百斤的成年肥猪，净出肉能有两百斤上下。
一斤多赚一毛五，两百斤就是二三十块的纯利！
二三十块！
相当于当时正式工人整整一个月的基本工资！
仅仅换个地方卖，一头猪就能白赚一个月工资！
这巨大的落差，彻底勾动了吴美华心底所有贪婪！
她立刻拦住王明远，满脸堆笑主动搭话：“王明远，你别收我家猪！我家猪不卖你！”
王明远一愣：“不卖我？那你打算留着过年？”
“不是！”吴美华眼睛发亮，算计十足，“我想请你帮个忙！你帮我家杀猪，再帮我把肉拉去县城零售！”
王明远瞬间听懂她的心思，直截了当：“帮忙可以，但是行情变了。”
“以前帮你们散户连杀带卖，工钱十块一头。现在风声紧、来回奔波风险大，工钱涨到十五块一头。愿意我就帮，不愿意就算了。”
十五块工钱，依旧划算至极！
吴美华心里飞快算账，一头猪净赚二三十，扣掉十五块工钱，还能纯落十几块，稳赚不赔！
可张德青到底心思偏稳，眼底藏着顾虑，皱眉犹豫：“十五块倒是不贵，就怕路上撞上乡政府设卡，被抓现行，到时候肉没收、罚款扣钱，那就是血本无归！”
他胆子不如老婆大，深知乡下风声依旧严苛，投机倒把、私屠滥宰的帽子，乡干部想扣就能扣。
就在张德青迟疑不定之际，一旁干活的儿子张东林，立刻举起手里的半导体收音机，振振有词开口说道：
“爸！你怕啥！我天天听收音机呢！”
“国家最新政策天天广播！鼓励农民搞副业、搞流通！允许私人屠宰、允许私人售卖生猪猪肉！这是正经做生意，不违法！”
这话一出，瞬间打消了张德青大半顾虑！
他家是村里最早天天听政策新闻的农户，对八五年放开生猪派购、允许农民自宰自售的新政，比谁都清楚。
城里彻底放开，乡下只是老规矩惯性找茬。
可如今政策明摆着撑腰！
一头猪多赚二三十，抵得上累死累活种半年地！
暴利在前，谁还忍得住？
张德青眼中顾虑彻底消散，只剩下满眼贪婪！
“干！”
他咬牙拍板！
“咱们也杀！不光，还要直接拉去县城卖！”
“张德明能赚这个钱，凭啥我们不能赚！”
一家人彻底被暴利冲昏头脑，全然忘了刚才还在疯狂嘲讽张德明家、践踏他家尊严，此刻满脑子都是跟风发财、赚大钱、压过张德明一头！
当即双方敲定约定！
王明远折返回家，取回全套杀猪刀具。
张德青、吴美华一家人立刻回家赶猪，避开村里耳目，悄悄赶往后山僻静山沟沟隐秘屠宰点，神不知鬼不觉杀猪出货。
一切敲定，王明远转身离去。
吴美华站在田埂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张德明、秦秀英一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又刻薄的笑。
方才她们一家人极尽嘲讽、踩低别人，此刻转眼就要跟风发财。
她昂着脖子，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示威与轻蔑，心底洋洋得意：
你张德明能杀猪赚钱？
我们张德青家照样能！
别以为只有你们家胆子大、能挣大钱！
从今往后，这钱，我们也要赚！
你们能翻身，我们照样能发财！
看着吴美华那副小人得志、耀武扬威的嘴脸，秦秀英站在一旁，面色微微发紧，心底莫名生出一股不安。
而张德明，冷眼旁观全程，眼底没有半点慌乱，反倒掠过一抹冰冷至极的冷笑。
他太了解张德青、吴美华这一家人！
贪婪、短视、爱跟风、得志便猖狂、占便宜没够、吃亏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