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是不是也知道了?可纸条明明是偷偷塞进他裤口袋的,怎么就……
为了查清楚江奔宇他们的底细,赵修杰可是下了大功夫。
他动用了在当地的关系网,到处打听,每条线索都不放过,活像条嗅觉灵敏的猎犬,非要把对方的老底掀个干净。
在他看来,江奔宇那帮人就是撞了大运。
来的头一天就碰上头快断气的野猪,巡逻队正好有枪,一枪就把猪打死了,扛去卖了钱。
后来又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又射了头鹿,卖鹿的钱买了把Em45b打那以后,江奔宇就靠着上山打猎、下河抓鱼混日子。
就他一个人,不去地头干活挣工分,日子照样过得有滋有味。
至于跟着江奔宇的那几个人,赵修杰琢磨着,就是因为江奔宇手里有枪这个“吃饭的家伙”
,他们才凑过来,不就是想蹭口饭吃。
林耀华想到这儿,嘴边浮起一丝冷笑,在他眼里,这帮村里人也就是些贪便宜的下等人。
他哪能料到,这看着简单的事背后,还藏着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的秘密。
火柴擦响的瞬间,橘光一跳。
赵修杰看清了岳父的脸——眼窝凹陷,青黑一片,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鱼腥气。
“修杰。”
老人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这盘棋下到这,不管咱认不认,脏水都泼上身了。
对手够狠,咱们栽得彻底。”
火星在指间明明灭灭,照着墙上那张泛黄的伟人像。
“爸,你——”
咳嗽声炸开,打断了话。
赵修杰赶紧去摸床头的水杯,手刚伸出去,老人摆了摆。
烟雾在屋里飘,咳声闷在嗓子眼里,像团湿棉花堵着喘不过气。
火柴头摁进铁盒,咔一声,灭了。
林国胜的声音突然稳下来,稳得让人发毛:“我想好了。
就说我收了他们的钱,让他们从村头那片海岸线,把鱼干运出去。
我就算个从犯,顶多蹲几年。
你是在里面干活的,给我拿个主意——这招行不行?”
这话像钝刀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赵修杰整个人弹起来,脚趾磕在床尾板上,疼得钻心。
黑暗中,他看见岳父的眼睛,浑浊,却比月光还冷。
他肚子里那些演练过一百遍的说辞,那些算来算去的账,一下全散了。
像被风吹走的纸灰,抓不住。
“爸!你疯了吗!”
他自己都没听出来,声音尖得变了调。
明明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推演过各种可能,可当这个老家伙真要把所有罪名往自己身上扛的时候——他还是慌了。
一只粗糙的手掌压过来,老茧硌得他手背生疼。
“爸老了,没多少日子了,前途也到头了。”
林国胜说得像在聊明天刮什么风,“你们还年轻,不能跟着一起搭进去。
你看村头老周,蹲了五年出来,不照样能扛根竿子去钓鱼养老?”
赵修杰鼻子一酸,嗓子眼像塞了团泡发的海带。
他张了张嘴,老人先叹了口气:“修杰,爸还有个事,你得应我。”
“爸!你说!你说!只要我能办到,我豁出命也干!”
他攥紧拳头,指甲扎进掌心,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别激动。
孩子,我不逼你干大事。”
老人的声音软下来,像哄孙子睡觉时的语调,“只一条——别辜负了清清那丫头。
至于耀华,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但前提是,他自己得有那个本事。
没本事,就别硬扶。
有时候,普普通通,平平安安,也是一种福。”
他顿了一下,烟雾在两人之间飘散。
“还记得你和清清去登记那天不?她半夜偷了户口本,又翻了大队的印,在自己写的介绍信上盖了章,鞋子跑掉一只,光着一只脚就来找你……”
这话跟针似的,扎进赵修杰心窝子里。
他脑子里闪过林清清的模样——县里初中那会儿,她扎着马尾辫,甩来甩去,挺精神。
跟着岳父这些年,从没听老人说过一句狠话。
如今这把老骨头倔上了天,非要往死路上领。
“爸!您说的我记心里了!”
泪珠子砸到枕头上,洇开一团深色印子。
黑灯瞎火的,他听到自己心跳跟擂鼓似的,边上岳父的呼吸一抖一抖。
“好!爸信得过你!别磨叽了,赶紧睡!明儿爸去认罪,你就能回去了!歇着吧!”
老爷子起身,床板嘎吱一声长响。
赵修杰盯着那弯背影,慢腾腾挪向门口,月光拉着影子拉得老长,跟解不开的绳扣缠一块儿。
隔壁床传来呼噜声,沙哑、断断续续,老人的特有节奏。
可赵修杰睡不着了。
窗外月光白得瘆人,每一秒都像被人拽回来,拉成橡皮筋。
这夜怎么这么长?长到能听见挂钟齿轮咔嚓咔嚓咬合,长到能看清时光在皱纹里爬动,长到能把一辈子的亏欠熬成苦胆汁,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吐不出。
月光还是那片惨白,像张等着填字的生死状,在暗处泛着冷光。
天没亮,古乡渔村还泡在墨汁里。
远处海浪扑礁石,呜呜咽咽的像哭。
村河道码头边,有艘小船靠了岸,把守夜人惊醒了。
他拄着竹竿晃过来,船头鱼灯透出团昏黄光,像深潭底下憋着的鲤鱼眼。
整个村子表面平静,暗地里的线早绷紧了。
晨光刚撕开裂口,小船带回来的消息就贴上了公告栏,跟磁铁似的吸来一群人。
穿蓝布衫的汉子、扎碎花头巾的婆娘、背着竹篓的小崽子,挤挤挨挨着往前拱。
公告上的墨迹还没干透,议论声就翻了天。
“林会计那老头真扛得住?”
“听说赵大队长手里家伙都交了。”
“鱼干厂要换班子,怕是要裁人,咱村鱼价还能保住不?”
咸腥海风里飘着各种猜测,有人摇头叹气,有人低声叨咕,更多的人揣着心思扭头就走,赶着去挣今天的工分。
晒谷场边上有棵老榕树,阳光透过叶子打在公告栏上,光斑碎了一地。
公告上的字写得很清楚:林国胜因为帮人走私、拿好处费,判了三年;治安队长赵修杰被撸了职务;鱼干厂的领导班子全换了。
这纸公告看着薄,往墙上一贴,整个渔村的权力盘子都得抖三抖。
江奔宇屋里飘着早饭的香味。
他刚在知青食堂煮好的粥,正端着碗往嘴里扒拉。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何虎直接撞开木门冲了进来。
腰上挂的钥匙串跟着他喘气的节奏叮当响,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老大!镇上一大早就来人了,公告都贴出来了!诶,龙哥呢?”
何虎扯着领口,喘着粗气,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
江奔宇慢悠悠地把碗沿的粥吸干净,抬起眼皮看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道光影,碗里冒的热气把他的眼神遮得若隐若现:“你吃了没?没吃一起?龙哥不在我这。
说说,告示上写的啥?”
“老大,我在家吃过了!”
何虎抹了把脸上的汗,张嘴就把公告内容全倒了出来。
说到林国胜一个人把罪扛下来的时候,江奔宇的手指顿了一下,粥滴到裤腿上,洇出个水印。
他脑子里闪过地图上林家人住的那片区域。
二十年前,刚建国那会儿,是林国胜当村长的老爹带着全村人把鱼围堰建起来的。
五年前,又是林国胜硬顶着村里人的反对,把围堰捕上来的鱼全卖给鱼干厂,换成各种票,不再按人头分了。
这种人,怎么可能轻易认罪?就这么把手里的东西交出去?
“老大,你不觉得这事邪门?”
何虎挠了挠后脑勺,“林老头平时走路都要看看脚下有没有踩到东西的,精得跟猴似的,怎么突然就......”
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覃龙的脚步声。
这汉子平时没事就在田埂地头转悠,这会儿浑身是泥,裤腿上还沾着几片稻叶:“老大!跟你说个事,你肯定猜不到村长李志在祠堂那边搞什么幺蛾子!”
江奔宇拿筷子在碗边敲了敲,嘴角勾出个弧度:“能有啥新鲜事?村长那只老狐狸,没好处的事他压根不会碰。”
椅子腿蹭着地面响了一声,江奔宇慢慢坐起来。
覃龙搓着手心,脸上压不住兴奋:“这回真不一样!何家和覃家的人都塞进巡逻队了,鱼围堰也重新划了片,一共十六个,各姓氏抽签分,一家拿四个。
以后每个围堰收上来的鱼获,各组自己处理——拿去卖,按人头分,或者卖给镇上那家鱼干厂,全凭自己乐意!”
江奔宇眼皮垂了垂,没急着接话。
鱼围堰是什么?是整个渔村的命根子。
这么多年,这东西一直是林家的禁地,外人连边都摸不着。
现在村长趁着林国胜倒台的档口,突然来这么一手,跟往死水里扔了块石头没两样。
“他怕了。”
江奔宇声音不高,但很稳,“林国胜那事跟敲钟似的,树大招风,村长比他明白。
趁着林家哑火,把牌桌重新洗一遍,既能安抚其他姓,又能把人心捏在自己手里。
表面看是分权,实际上他的位置比谁都稳。
这届村长,还得是他。”
何虎挠了挠后脑勺:“可他为啥要怕?他不一直跟林家……”
“傻小子。”
江奔宇端起碗扒了两口粥,站起来走到窗边,“退潮的时候,最先露出来的礁石,挨浪砸得最狠。”
他望着海面。
远处渔船上的帆布打着补丁,在阳光底下晃得扎眼。
“他这是在给自己铺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