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影厂向东，穿过一条尘土飞扬的小路，绕过几排破旧的红砖家属楼，便能看到一座被时代遗忘的旧仓库。
仓库的前身是某个倒闭的国营印刷厂，巨大的铁门上锈迹斑斑，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空气中，还若有若无地飘散着一股旧纸张和工业机油混合的奇特气味。
这里，就是“张扬工作室”的第一个总部。
仓库内部已经被简单地清理了出来，空旷得能听见回声。几张刚买来的办公桌椅，像孤岛一样散落在巨大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滑稽。黄博和王训正兴致勃勃地拿着扫帚，清扫着角落里的灰尘，李卫军则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块刚刚挂上去的、烫金的“张扬工作室”牌匾，眼神里满是珍视。
林大富背着手，像个巡视自己领地的狮王，在这空旷的仓库里踱来踱去。他用脚踢了踢水泥地面，又抬头看了看高高的、布满蛛网的房梁，眉头紧锁。
“张导，咱就……就在这儿干？”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这也太寒碜了点吧？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林大富破产了呢。要不，咱去国贸租个写字楼？必须得是落地窗，能看见大裤衩的那种！”
张扬正靠在一张桌子旁，研究着一份京城的地图，闻言笑了笑：“林总，这你就不懂了。这叫‘龙潜于渊’。咱们现在是初创公司，钱要花在刀刃上。而且这里离北影厂近，方便我们招兵买马，以后楼下就是器材库，楼上就是后期机房，这叫产业闭环。”
“产业闭环？”林大富被这个新词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没听懂，但感觉很高大上，便不再纠结环境问题，转而搓着手，兴奋地问道：“那公司咋弄？张导，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股权分配，咱们今天是不是得说道说道？”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张扬点了点头，拍了拍手，把所有人都召集过来。一张简陋的办公桌，成了他们的第一张会议桌。
“林总，各位，今天是我们工作室正式成立的第一天。”张扬的目光扫过众人，“公司要正规化，首先就要把权、责、利分清楚。”
他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推到林大富面前。
“林总，您以500万现金入股，占公司40%的股份，担任董事长。我以未来的剧本、导演权以及核心团队等无形资产入股，占股51%，担任总经理和艺术总监。剩下的9%，分给李哥、黄博、王训还有未来的核心员工，作为期权池。”
林大富看着文件，眉头又皱了起来：“张导，我出钱，怎么股份还没你多？”
“林总，”张扬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这就是我之前跟您提的‘导演中心制’。我拿这51%的股份，不是为了多分钱，而是为了保证在创作上，我有绝对的话语权。这家公司，必须是一个内容驱动的公司，而不是一个资本驱动的公司。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持续不断地拍出《疯狂的顽石》这样的爆款。”
“至于分红，”张扬补充道，“我提议，在公司盈利的前三年，我个人只拿1%的分红，剩下的50%全部归您，直到您的投资全部回本并获得100%的利润为止。剩下的，投入公司扩大再生产。”
这个提议，让林大富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不懂什么叫内容驱动，但他听懂了“分红多拿”和“利润翻倍”。这既保住了张扬要的“主控权”，又给了他这个投资人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天大的面子。
“行！就这么办！”林大富一拍桌子，感觉张扬这小子做事，就是敞亮！
解决了最核心的股权问题，林大富彻底放下了心，那股子当家做主的劲头立刻就上来了。他清了清嗓子，以一副董事长的口吻说道：“公司既然成立了，那架子就得搭起来。财务、后勤、安保，这些都得是咱们自己人，才信得过。”
李卫军和黄博他们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来了。
果然，林大富掰着手指头开始安排：“我七大姑在村里当过会计，让她来管账，保证一分钱都错不了！我八大姨的儿子，脑子活泛，让他来跑后勤，买个盒饭都能比别人便宜五毛！还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最重要的是安保！咱们公司以后都是大明星，还有那么多值钱的设备，安全是第一位的！我那个表弟，以前在我矿上当保安队长的，手底下管着百十号人，让他来当安保主管，谁敢来咱们这儿闹事，腿给他打断！”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卫军的额头渗出了冷汗，黄博和王训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一个公司，如果被这些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所盘踞，那就离完蛋不远了。这哪是现代化公司，这分明是要把村委会搬到北京来。
他们紧张地看向张扬，想看他如何应对这个棘手的难题。直接拒绝？那无疑会当场驳了林大富的面子，让这位刚刚上任的董事长下不来台。
张扬的脸上却没有任何为难之色，他甚至还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林总，您考虑得太周到了！财务和安全，确实是一家公司的命脉，必须掌握在最信得过的人手里。”
他先是顺着林大富的话，肯定了他的担忧，让林大富感觉自己受到了尊重。
然后，张扬话锋一转，从包里拿出另一沓文件，上面用加粗的字体打印着标题——《国内民营企业“家族式管理”失败案例白皮书》。
“但是，林总，”张扬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将文件摊开，指着上面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案例，“‘信得过’和‘专业’，有时候是两码事。您看这个，‘蓝天集团’，老板的小舅子当财务总监，因为不懂最新的税法，做假账避税，结果被查出来，公司罚了三千万，老板自己判了五年。”
“还有这个，‘宏发商贸’，老板的表哥管采购，吃回扣把一车烂苹果当成进口蛇果买了回来，导致公司信誉破产，一夜倒闭。”
【被动技能‘虽然我没钱但我能忽悠’已激活！目标人物的‘家族荣誉感’正在被‘对资产损失的恐惧’所覆盖！】
林大富看着那些白纸黑字，脸色开始微微变化。
张扬趁热打铁，将声音压低，凑近了说：“林总，您七大姑是好人，但她懂电影行业的‘制作成本核算’和‘税务优化’吗？万一哪笔账做错了，税务局找上门，查的不是她，是您这个公司的法人代表啊！到时候罚款是小事，万一影响到您在山西的生意，那损失可就大了！”
“还有您表弟，在矿上看场子，那是好手。可咱们这是影视公司，面对的是狗仔队、是粉丝、是媒体！这需要的是‘危机公关’，不是拳头。万一他按老办法把哪个记者打了，第二天咱们就是全国头条的丑闻，电影还上不上了？”
张扬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中了林大富最在乎的要害——他的钱，他的名声，以及他最怕的麻烦。
他把林大富抬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林总，您现在是董事长，是掌舵的！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大人物！您需要的是最专业的团队来替您执行命令，而不是把精力耗费在管账、买盒饭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那是对您精力最大的浪费！”
最后，张扬做出了总结陈词：“所以，我建议，您只挂名‘荣誉董事长’，享受分红和最终决策权，不参与日常管理。我们花重金，去聘请业内最顶级的财务、法务和行政人员。让他们给您赚钱，替您挡掉所有麻烦。您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看着报表上的数字蹭蹭往上涨，这才是真正的老板！”
林大富被这一套组合拳彻底打蒙了。他听着“法人代表”、“危机公关”、“税务优化”这些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词，看着那份“失败案例白皮书”，再听到张扬对自己“掌舵人”的定位，只觉得浑身舒坦，虚荣心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他那点安排亲戚的小心思，在“公司倒闭”、“老板坐牢”的巨大风险和“当个甩手掌柜数钱”的美好愿景面前，瞬间变得不值一提。
“咳咳！”林大富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然后猛地一拍桌子，做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张导说的对！是我格局小了！咱们要干大事，就不能像个小作坊！专业的事，就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办！”
为了彰显自己的决心和挽回面子，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不就是钱吗？老子有！我再追加两百万启动资金！给老子去请！把全中国最牛逼的会计和律师都请来！别让任何人，小瞧了咱们这个草台……哦不，咱们这个公司！”
危机，不仅被完美化解，还变成了意外的惊喜。李卫军和黄博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对张扬的敬佩，已经上升到了近乎膜拜的高度。
解决了内部最大的隐患，工作室的框架终于稳固下来。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张扬知道，万里长征才走了第一步。
他对身旁同样松了一口气的李卫军说道：“李哥，公司现在有了壳子，但还缺个能统筹全局的‘大管家’。一个能帮我们把钱变成设备、变成人脉、变成制片流程的真正操盘手。”
李卫军皱眉道：“这样的人可不好找啊，都是各大公司的宝贝，谁肯来我们这刚起步的小庙？”
张扬的嘴角，却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一个在前世如雷贯耳，但在这个时间点，却落魄到尘埃里的名字。
“别人挖不来，但有一个人，我们或许可以。”张扬的目光变得深邃，“京圈里，曾经有个金牌制片人，姓韩。因为得罪了大佬，被整个圈子联手封杀，听说现在潦倒得很，正准备回老家卖红薯呢。”
“一个被封杀的制片人？”李卫军有些迟疑，“他……还能行吗？”
“行不行，我去会会他就知道了。”张扬的眼中，闪烁着猎人发现猎物般的光芒，“一个饿了三天的狮子，只要你给他一块肉，他会帮你咬死所有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