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的喧嚣，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热闹。当陈凯那个沉重的电话挂断，1.5%这个冰冷刺骨的数字，像一根无形的冰锥，瞬间洞穿了所有人的心脏。
刚刚因首映成功而沸腾的热血，在这一刻被冻结。
“百……百分之一点五？”李卫军的嘴唇失去了血色，他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个数字，仿佛在确认一个荒谬的噩梦。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全京城上百家电影院，可能只有那么寥寥几家，会在上午十点的“垃圾时间”，或者午夜的“幽灵场”，象征性地排上一场。
这意味着，他们那部被誉为“神作”的电影，在庞大的市场机器面前，甚至连被观众看到的机会都没有，就将被无情地碾碎。
林大富刚刚敬完一圈酒，满面红光地走过来，他还没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变化，大着舌头嚷嚷道：“张导！陈总！聊啥呢这么严肃？来来来，喝酒！明天票房一出来，咱们就等着在家数钱！”
陈凯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端起酒杯，手却在微微颤抖。
黄博和王训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们刚刚才从首映的狂喜中回过神来，以为自己终于要熬出头了，现实却给了他们一记最响亮的耳光。他们看着张扬，眼神里充满了刚刚燃起又迅速被扑灭的希望。
“张导，这……”陈凯的声音干涩，充满了无力感，“我……我已经尽力了。《无极风云》那边给院线的压力太大了，他们甚至签了排他协议，谁敢动《无极风云》的黄金场次，后续的大片就别想拿到首发。”
这是赤裸裸的垄断，是资本巨鳄对新生力量的绞杀。
“完了……全完了……”李卫军喃喃自语，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眼神空洞。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电影无声无息下映，林大富提着刀冲进办公室，剧组分崩离析的惨状。
整个包厢里，只有一个人还保持着镇定。
张扬。
他拿起酒瓶，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白酒，然后端起来，对着已经陷入绝望的众人，平静地说道：“各位，别这么一张死人脸。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火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1.5%的排片，确实很可怜。”他放下酒杯，眼神却亮得惊人，“但这也意味着，每一场，都会是满座。而坐满观众的电影院，就是我们最好的广告牌。”
“从现在起，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张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睡觉，然后等着。等着市场，给我们一个公道。”
他的话，像一种镇静剂，强行安抚住了众人濒临崩溃的情绪。尽管没人知道他哪来的自信，但那股从容不迫的气场，却让他们不由自主地选择了相信。
……
第二天，周六，电影正式公映的第一天。
京城西直门的一家大型影城里，售票大厅人头攒动，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无极风云》的售票窗口前。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无极风云》那气势恢宏的预告片，相比之下，《疯狂的顽石》那张小小的海报，被挤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几乎无人问津。
影院经理王德发，正叼着烟，心满意足地看着眼前的盛况。为了拿到《无极风云》的首发，他把全影院十个厅中的八个，都排给了这部巨制。
“王经理，”一个售票员跑过来汇报，“《无极风云》上午十点场的票卖了八成了，上座率不错。”
“嗯，”王德发点了点头，又问，“那个什么《顽石》呢？排在7号小厅那场。”
“哦，那个啊，”售票员撇了撇嘴，“票也卖完了。不过那厅总共才六十个座位，估计是哪个单位包场了吧。”
王德发“嗯”了一声，没再把这事放在心上。六十张票，还不够《无极风云》一个大厅的零头。
然而，到了下午，情况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一个叫李浩的大学生，正和女朋友在影院门口发愁。他们是看了天涯论坛上那个“笑死人”的帖子，又在学校的布告栏上看到了那张神秘的“寻宝启事”，才特意跑来看这部《疯狂的顽石》的。
“搞什么啊？下午两点和四点的票都没了？下一场要等到晚上十点？”李浩看着售票窗口贴出的“满座”告示，一脸的不可思议。
“要不……我们看《无极风云》吧？听说特效特别好。”女朋友提议道。
李浩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来都来了，我倒要看看，这片子到底有多神。”
他们不是个例。整个下午，不断有年轻人来到影院，点名要买《疯狂的顽石》的票，当得知票已售罄时，脸上都露出了失望和更加好奇的表情。
晚上七点，影院经理王德发正在办公室里核对白天的营收，售票处的电话打了进来，接线员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焦急。
“王经理，出怪事了！门口……门口有好多人排队，都是要买那个《顽石》的票的，我们跟他们说没票了，他们也不走，就在大厅里等着，问我们能不能加场！”
“加场？”王德发皱起了眉头，“胡闹！哪有地方给他们加？”
“可是……可是王经理，”售-票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刚才八点钟那场《无极风云》，1号厅五百个座位，就坐了一百多个人……好多观众中途就出来了，说看不懂，快睡着了。”
王德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与此同时，京城的各大网吧里，bbS论坛上，关于《疯狂的顽石》的讨论，正在以几何级的速度发酵。
第一批看完电影的观众，已经变成了第一批“自来水”。
“【血泪推荐】兄弟们别看《无极风云》了，快去看《疯狂的顽石》！老子发誓，这是我这辈子在电影院里笑得最惨的一次！绝对是年度黑马！”
“我作证！我旁边的大哥真的笑岔气了！罗汉寺派出所那段，全场直接疯了！”
“牌子，班尼路！哈哈哈哈！这梗我能笑一年！导演是鬼才吗？这剪辑，这叙事，简直了！”
“寻宝启事是真的！电影里真的有个可乐罐！我靠，这营销绝了！”
口碑，就像干燥草原上的一点火星，借助着互联网这股东风，迅速燎原。想看的人买不到票，买到票的人出来疯狂安利，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正向循环。
晚上九点半，王德发坐不住了，他亲自从办公室走出来，巡视影院。
他先是走进了最大的1号厅。巨大的银幕上正播放着《无极风云》华丽但空洞的画面，而台下，五百个座位稀稀拉拉，上座率不足三成，后排甚至有人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整个大厅安静得有些尴尬。
他又推开了最小的7号厅的门。门刚一推开，一股热浪混合着山呼海啸般的爆笑声就扑面而来！小小的放映厅里，六十个座位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挤满了人，所有人都伸着脖子，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气氛热烈得仿佛要将屋顶掀翻。
王德发站在门口，看着这冰火两重天的景象，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是一个商人，他或许不懂什么艺术，但他懂一样东西——钱。
一边是空荡荡的豪华大厅，一边是挤爆了的破旧小厅。该怎么选，还需要思考吗？
他猛地转身，快步冲向经理办公室，抓起电话，对着话筒咆哮道：“喂！宣传部吗？立刻！马上！把门口的电子屏给我换了！主推《疯狂的顽石》！”
“还有！通知下去！明天！把3号厅、4号厅的《无极风云》全部取消！全都给老子换成《疯狂的顽石》！”
挂断电话，他又拨通了泛亚院线陈凯的手机。
“陈总！是我，新星影城的王德发！加拷贝！立刻给我加十个拷贝！有多少我要多少！”
这一夜，同样的一幕，在京城所有排了《疯狂的顽石》的影院里，同步上演。
影院经理们的电话被打爆，他们看着后台那条从1.5%开始，一点点向上攀爬，最终呈现出一条陡峭上扬曲线的排片数据，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狂喜。
他们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市场规律，正在倒逼着他们，用脚投票！
第二天，周日。
当京城的观众们走进电影院时，惊奇地发现，原本铺天盖地的《无极风云》海报旁，多了一张同样醒目的《疯狂的顽石》海报，上面用最鲜红的大字写着——“口碑爆棚，紧急加场！”
全国排片率，在短短二十四小时内，从可怜的1.5%，奇迹般地暴涨到了15%！并且，还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持续攀升！
而在时代光影那间豪华的办公室里，赵经理正端着一杯上好的龙井，悠闲地看着最新的票房报表。当他的目光扫到《疯狂的顽石》那一栏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那个从几十万，一夜之间跳到数百万的数字，看着那个从1.5%暴涨到15%的排片率，端着茶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几天前，那个年轻人离开时，留下的那句冰冷的话。
“希望以后，你不要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
“啪！”
名贵的瓷杯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知道，他错了。错得离谱。
那个被他亲手扔进垃圾桶的，不是一盘录像带，而是一个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