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七夜的疯狂剪辑，几乎榨干了张扬的最后一丝精力，却也锻造出了一柄锋利无比的利刃。
当李卫军带着近乎朝圣般的狂热，小心翼翼地将S级的初剪版母带转录成一盘沉甸甸的VhS录像带时，他那颗被电影点燃的心，又被冰冷的现实浇上了一盆冷水。
“张老师，这……这片子是天上的龙肉，可京城里这帮发行公司的爷，他们吃惯了山珍海味，会愿意尝咱们这道野味吗？”李卫军布满血丝的眼里，写满了忧虑。他深知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一部电影的生杀大权，并不在导演手里，而在那些掌控着院线排片资源的发行公司手中。
“他们会的。”张扬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声音沙哑但异常沉稳，“他们现在不吃，总有一天，会跪着求我喂给他们吃。”
话虽如此，路，终究要一步一步走。
短暂休整了两天，刮掉胡子，换上一身最体面的衣服，张扬拿着那盘承载着整个剧组希望的录像带，和同样紧张到手心冒汗的李卫军一起，敲响了第一扇门——中影集团。
坐落在北三环的中影大楼，在2000年的北京城里，是一座当之无愧的电影圣殿。庄严肃穆的建筑风格，进进出出衣着光鲜、神情倨傲的员工，无不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他们甚至没能见到任何一位有实权的经理。前台小姐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了他们一番，听完来意后，便公式化地将他们引到了一间小小的会客室，扔下一句“等着”，便再无下文。
一杯茶从滚烫喝到冰凉，一个小时后，才有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助理，拿着个文件夹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疯狂的顽石》？”助理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张扬递过去的资料，眉头就皱了起来，“导演，张扬？没听过。主演，郭韬、黄博、王训？这都谁啊？”
他的目光在演员表上扫了一圈，连一个二线明星都没看到，脸上那点仅存的客气也消失了。
“片子我们就不看了。”他甚至没伸手去接那盘录像带，直接将资料推了回来，“我们中影只做大制作、大导演、大明星的片子。你们这种小成本的，可以试试联系一下电影频道，或者找找地方台。”
言下之意，这东西，根本不配进入他们的视野。
李卫军的脸瞬间涨红了，想要争辩几句，却被张扬用眼神按了下来。
“谢谢。”张扬平静地收回资料，站起身，带着李卫军离开了这栋冰冷的建筑。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几乎跑遍了京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发行公司。
华夏、保利博纳、京城新画面……
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甚至更加刻薄。
“方言电影？还是重庆话？你们是不是疯了？这东西出了川渝地区，鬼才看得懂！”
“没明星？那宣传点是什么？靠导演你这张脸吗？小伙子，电影不是过家家。”
“五百万的投资？不好意思，我们今年手里低于三千万的项目，连立项报告都懒得看。”
一次次的闭门羹，一次次的冷嘲热讽，像一把把小锤，不知疲倦地敲打着李卫军那颗脆弱的神经。他从最初的愤懑不平，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的彻底绝望。他开始怀疑，自己和张扬在那个小黑屋里熬出来的神作，或许真的只是一场自嗨的幻觉。
第四天，他们来到了最后一家有实力的大发行公司——时代光影。
这家公司的发行部经理姓赵，是个四十多岁、脑满肠肥的男人，油腻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金表。
他倒是破天荒地同意看一看片子。
赵经理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让助理把录像带塞进播放机，然后翘起二郎腿，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漫不经心地看着屏幕。
张扬和李卫军坐在他对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片子开始播放。
赵经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只是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水。
当黄博说出那句“牌子，班尼路”时，李卫军紧张地瞥了一眼赵经理，对方毫无反应。
当道哥那句“我顶你个肺”和黑皮的“我顶你个咣咣的”通过精妙的对位剪辑衔接在一起时，赵经理甚至打了个哈欠。
压抑的气氛在办公室里蔓延。
二十分钟后，赵经理终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关了吧。”
助理立刻按下了停止键，刺耳的电流声后，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张导是吧？”赵经理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想法是有一点，搞了点花里胡哨的剪辑。但是，没用。”
他伸出三根肥硕的手指：“一部电影想卖钱，靠的是什么？第一，大明星；第二，大场面；第三，能让观众哭的煽情故事。你这部片子，占了哪样？”
他指了指电视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就靠这几个长得歪瓜裂枣的演员，说着一口谁也听不懂的鸟语，在下水道里钻来钻去？你管这叫电影？这叫社会新闻纪实！”
“我告诉你，这种方言电影，出了川渝，谁看？免费送票都没人看！又脏又乱，低俗！简直是在拉低中国电影的审美水平！”
他的话像一根根毒刺，扎得李卫军脸色发白，浑身发抖。
“赵经理，我们这部电影的喜剧结构……”李卫军忍不住想辩解。
“行了行了。”赵经理不耐烦地打断他，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从播放机里抽出那盘录像带，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对着墙角的垃圾桶，随手一扔。
“啪嗒。”
录像带在空中划出一道屈辱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入了垃圾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李卫军的眼睛猛地瞪大，血气直冲头顶，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平生最大的侮辱，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几乎要当场爆炸。这部被他和张扬视为心头肉、视为艺术结晶的作品，竟然像垃圾一样被丢弃了。
他下意识地就要冲上去，把带子捡回来，再跟这个狗眼看人低的混蛋拼命。
然而，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张扬。
张扬的脸上，依旧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他没有愤怒，没有失态，甚至没有多看那个垃圾桶一眼。
他只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然后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眼神，看着安坐在老板椅上的赵经理。
“带子，就送给赵经理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冰冷的穿透力，“希望以后，你不要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
说完，他转身，拉着已经气得浑身颤抖的李卫军，向门口走去。
“后悔？”赵经理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他们身后发出一阵刺耳的嘲笑，“小子，我告诉你，你会为你今天的狂妄付出代价！我赵某人今天把话放这儿，只要我在这个圈子一天，你的这部破片子，就别想拿到一个拷贝的发行！”
张扬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走出时代光影的大门，北京深秋的冷风吹在脸上，李卫军再也忍不住了，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
“欺人太甚！太欺人太甚了！”他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力和屈辱，“张老师，我们……我们是不是真的完了？”
张扬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记录着所有发行公司联系方式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个名字——泛亚院线。
他用笔，重重地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李哥，”他转过头，看着失魂落魄的李卫军，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火焰，“大路走不通，我们就走小路。当所有人都看不起我们的时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来了。”
半天后，在京城一个偏僻的胡同里，他们找到了泛亚院线的办公室。
没有气派的大楼，只有几间租来的平房，办公室里挤满了人，电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充满了廉价烟草和奋斗的味道。
接待他们的是泛亚的老总，一个叫陈凯的瘦高中年人。他不像那些大公司的经理一样傲慢，反而非常热情地给他们倒了茶。
“张导，你的大名我听说过，《疯狂的石头》嘛。”陈凯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瞒您说，我们泛亚刚成立，手里院线资源不多，都是些二三线城市的老影院，所以那些大片商也看不上我们。”
“陈总，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发行。”张扬开门见山，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合同推了过去，“我是来跟你谈一个合作，一个让你我都能一战成名的合作。”
陈凯疑惑地拿起合同，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缩。
合同的标题是——对赌协议。
“首周票房如果不过三百万，我方，分文不取。所有发行成本，由我方自理。”张扬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但如果超过三百万，票房分成，我要拿五成！”
这在当时，是一个闻所未闻的、疯狂到极致的协议。这意味着，张扬将自己和电影的命运，彻底押在了市场上，不成功，便成仁！
陈凯死死地盯着张扬，他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犹豫或心虚，但他只看到了绝对的自信。
这种自信，感染了他。
“好！”陈凯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光芒，“我赌了！张导，我信你！就凭你这份魄力，这个协议，我签！”
当晚，消息通过某些渠道，传到了远在山西的林大富耳朵里。
他的秘书战战兢兢地汇报完情况：“林总……张导他……他跟人签了个对赌协议，说要是票房不好，我们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话还没说完，林大富“腾”地一下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他那张黝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妈的！”一声怒吼，震得整个办公室的窗户嗡嗡作响。
“老子五百万的真金白银，他拿去跟人赌博？！”林大富气得浑身发抖，他一把抄起墙角用来镇宅的关公大刀，双目赤红地冲着门外咆哮：
“备车！去京城！老子今天不把他剁了，我他妈就不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