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8月1日,台北,大稻埕。
《光阴的故事》续集的拍摄地,选在了迪化街上一栋有些巴洛克风格的老建筑里。
剧组包下了整个二楼,改造成了六十年代的宝岛家庭场景。
田复霖跟着田妈妈到片场的时候,天色刚亮。
副导演林镇英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此刻正在门口抽烟,当他看到他们母子俩走过来时,便掐灭烟头迎了上去。
“你好,是田复霖小朋友吗?”
“叔叔好。”田复霖礼貌地打招呼。
林镇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年纪的小孩会这么有规矩,他点了点头:“真是个乖巧的好孩子,我是这部戏的副导演林镇英,你就叫我林叔吧,走吧,我先带你进去化妆。”
田复霖回头看了妈妈一眼,田妈妈冲他点了点头,他便乖乖跟着林镇英走了进去。化妆间不大,里面只有一位化妆师,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人,姓陈,大家都叫她陈姐。
陈姐让他在椅子上坐好,弯下腰端详了一下他的脸。
“哎呀,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她转头对林镇英说,“就是肤色太白了,要打深一点,这样才像乡下小孩。”
田复霖乖乖地坐着任她摆弄。陈姐一边化一边跟林镇英聊天:“听说这次这个角色,没怎么选就定了他?”
林镇英点点头,“嗯,试镜那天这小子的哭戏真好,把我都看愣了。”
“演技这么好?”
“是真的好,七岁的小孩子,能演成那样,确实少见。”
陈姐没有再继续闲聊,而是专心地给田复霖上妆。
化完妆,她又给他换上了准备好的洗得发白的衬衫,和一条打了几个补丁的裤子,田复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黑了许多,头发被修剪了一下,看起来确实很像乡下野小孩。
“不错,”林镇英说,“走吧,我带你去见见你戏里的爸妈。”
剧中的父母是两位资深演员。演爸爸的叫高杰,三十出头,国字脸,一看就是演正派角色的;演妈妈的叫李雪凤,说话的声音很大,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小弟弟,你就是演我们家阿雄的吧?”高杰蹲下来,跟田复霖平视,“是第一次演戏?”
“嗯。”
“那别紧张,到时候跟着我就行,就当玩游戏一样。”
李雪凤在旁边笑:“你少来,阿霖,吃早饭了没?我这儿有面包。”
田复霖双手接过来,乖巧地说了声谢谢。
“哎哟,嘴真甜。”李雪凤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第一场戏是家庭吃饭的群戏,阿雄一家五口围坐在饭桌上,阿雄的奶奶是个京剧出身的老太太,气场很老派。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了“action”,片场立即就安静了下来。
田复霖坐在桌子的最边上,面前摆着一碗白饭和一小碟咸菜。高杰和李雪凤坐在主位,老太太坐在另一边。
“阿雄,吃饭别趴着。”李雪凤的声音瞬间变得和刚才不一样,化身成了一个操劳的家庭主妇,还拿起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田复霖把身子直起来,低头扒了一口饭。
“阿母,”他看着李雪凤,用台语说道,“我要吃肉。”
李雪凤接台词:“吃什么肉,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爸上个月刚被工厂裁了,现在家里就靠你阿嬷那点积蓄撑着。”
“可是阿弟都有肉吃。”田复霖看了一眼旁边的弟弟,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
“你阿弟才三岁,你多大?”
田复霖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继续慢慢扒着碗里的白饭,眼泪就无声地啪嗒啪嗒地掉进碗里。
“卡!”
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很是欣喜。
“演得非常好!再来一条,看效果能不能更好一些。”
第二遍,田复霖依旧表现出色,设置吃饭的坐姿还带着一种微妙的委屈感,看得让人心疼。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卡!好!过了!”
中午放饭的时候,田复霖端着便当,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吃着。高杰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个小鬼,第一次演戏就发挥得那么好,说实话,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有点吓人。”
田复霖开心得直乐。
“我说真的,你天生就是该吃这碗饭。”随后高杰摸了摸他的头就走了。
下午的戏在户外拍,在大稻埕的老街巷里。田复霖要演一场追着卖糖葫芦的小贩跑的戏,要穿过一条巷子,最后再摔倒,眼睁睁看着糖葫芦远去。
这场戏拍了六遍。
前五遍导演都不满意,要么是跑的速度不对,要么是摔倒的姿势太假。到第六遍的时候,田复霖跑得太快,膝盖磕在石板上,蹭破了一层皮。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仍然继续演着。他趴在地上,抬头看着远去的糖葫芦小贩,眼眶微红,然后倔强地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卡!”
“好,非常好!”导演说,“这条过了。”
陈姐立即跑过来给他处理伤口,一边消毒一边念叨:“你这孩子,你看,皮都摔破了,还疼不疼?”
“其实还好,不算疼。”田复霖说。
田妈妈这时也从休息区冲了过来,脸色有些担忧:“阿霖!你没事吧?”
“妈,没事,就只是破了一点点皮而已。”
田妈妈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确认不严重,才松了一口气。她看着自己儿子,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咽了回去。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田复霖走出片场,看见田妈妈在前面等着他。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水和纱布。
“等回去我再给你换药。”她说。
“嗯。”
两个人上了巴士,坐在最后一排。车子开动的时候,田妈妈忽然说道:“阿霖,你要是觉得难受,就说出来,不用什么都忍着。”
田复霖笑了一下:“妈,你不用担心,上个月被爸爸揍,比这疼多了。”
田妈妈忍不住笑了一下:“谁叫你那么调皮,害得叶阿婆晒的被子沾上了牛粪,你爸不揍你,我都想揍你!”
回到新竹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推开家门,田复臻抱着布娃娃坐在沙发上,眼睛已经困得快要睁不开了。
听见门响,她猛地坐直了,两只手把布娃娃抱在胸前,假装一直在看电视。
田复霖走进来,她一眼就看见了他膝盖上那块纱布,纱布上还有一小片淡淡的血迹。
她有些委屈地说:“哥,疼不疼?”
“不疼。”他说。
“骗人。”
说完,她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茶几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糖,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抱着布娃娃,噌噌噌地跑上了楼。
还是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糖,但是他能感受到妹妹的心意。
和以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