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的日子在宁静中缓缓流淌,灵枢院内,乳白色的灵雾依旧氤氲不散,只是比起前几日,似乎淡薄了些许,隐约能看清泉眼中那道身影的轮廓。
沈霁澜依旧大部分时间沉睡着,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毫无生气的昏迷,而是带着些许意识的昏沉。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透着死寂的金纸色,唇上也终于有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
谢璟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经过几日的调息,他自身的灵力恢复了大半,脸色也红润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憔悴得仿佛随时会倒下。此刻,他正坐在池边,手中拿着一卷药王谷的医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专注地凝视着水中的沈霁澜。
他看得如此认真,以至于沈霁澜睫毛微微颤动时,他第一时间就察觉了。他立刻放下医书,俯身靠近池边,轻声唤道:“阿澜?”
沈霁澜的眼睫又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掀开。那双总是清冷如冰雪覆盖寒潭的眸子,此刻带着初醒的朦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有些茫然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当视线聚焦,看清是谢璟时,他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
“你醒了?”谢璟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沈霁澜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还在适应清醒的状态,目光缓缓扫过谢璟带着关切的脸庞,又落在他因为俯身而垂落的一缕发丝上。他尝试动了动手指,一股绵软无力的感觉传来,伴随着经脉深处隐隐的抽痛,但比起之前神魂撕裂、五脏俱焚的痛苦,已经好了太多。
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谢璟还是捕捉到了。他松了口气,眉眼弯起,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那就好。谷主说你恢复得比预想中要快,再静养些时日,损伤的神魂和经脉就能慢慢温养回来了。”
沈霁澜静静地看着他笑容明亮的模样,恍惚间,与百年前那个总爱缠着他、笑容能驱散一切阴霾的身影重合。那些被他刻意冰封、深埋心底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禁地古籍旁的意外之吻,星河下的低语,昙花夜里的缠绵,还有……神魂交织时窥见的、属于另一个视角的,自己怀中那人逐渐冰冷的画面……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发疼,却又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酸楚的悸动。
他的目光落在谢璟扶在池边的手上,那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因为常年握剑带着薄茧,此刻却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着。
沈霁澜沉默着,然后,他用尽了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浸在泉水中的右手。水珠顺着他的指尖和手腕滑落,带起细微的涟漪。他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却坚定地,一点点地,覆上了谢璟的手背。
他的手很凉,是长时间浸泡在灵泉中的温度,而谢璟的手是温热的。
两相触碰,谢璟浑身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属于沈霁澜的手。这只手,曾经执掌霜华,剑气纵横,此刻却虚弱无力,指尖冰凉。可这轻微的触碰,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击中了谢璟的心脏,让他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向沈霁澜,眼中充满了询问和一丝不敢置信的期待。
沈霁澜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话,却因为虚弱和干渴,只发出一点气音。他缓了缓,才用极其低哑、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问道:
“那时……你说‘回来’……我还以为……是梦。”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重伤初愈的沙哑和无力,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谢璟的心上。谢璟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百年的漂泊、孤寂、挣扎,还有重逢后小心翼翼的试探、隐瞒身份的痛苦、看着他受伤时的心如刀绞……所有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汹涌而上,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反手紧紧握住沈霁澜冰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他,力道大得指节都有些发白。他俯下身,额头几乎要抵上沈霁澜的额头,声音哽咽,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
“不是梦。”他重复着,目光灼灼地望进沈霁澜那双似乎冰雪初融的眼底,“阿澜,不是梦。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他看着沈霁澜近在咫尺的、依旧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尚未完全散去的迷茫和那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情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和巨大的酸软。
他低下头,极其轻柔地,将一个温热的吻,印在了沈霁澜微凉的额头上。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失而复得的珍重、跨越生死的心疼和百死不悔的承诺。
唇瓣触碰到额头的瞬间,沈霁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但他没有躲闪,没有推开,只是静静地承受着这个吻,覆在谢璟手背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点点,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一吻即离,谢璟抬起头,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与沈霁澜四目相对。他看着沈霁澜那双似乎因为刚才那个吻而泛起些许波澜的眸子,一字一句,郑重地许诺:
“以后也不会是梦。”他声音低沉,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再也不会离开了,阿澜。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在。”
沈霁澜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担忧,还有那抹熟悉的、独属于“谢璟”的执着和狡黠。百年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炽热的石子,冰层碎裂的声音在心底清晰可闻。那股一直萦绕在心间的、关于谢璟身份的疑云和挣扎,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人在这里,握着他的手,告诉他,他回来了。
重要的是,这熟悉的温暖,这让他心悸又安心的气息,是真的。
他依旧没有说什么,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此刻清醒的所有力气。但他覆在谢璟手背上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更紧地握了一下,虽然依旧无力,却传递出一种无声的回应和依赖。
谢璟感受着手背上那微弱的力道,看着沈霁澜重新闭目调息、却比之前放松了许多的侧脸,心中被巨大的满足和酸楚填满。他知道,有些坚冰,正在悄然融化。有些心防,正在缓缓打开。
他没有抽回手,就任由沈霁澜握着,另一只手轻轻为他理了理额前被水汽濡湿的碎发。灵泉氤氲,药香宁静,阳光透过窗棂,在氤氲的雾气中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两人交握的手映照得格外清晰。
这一刻,时光仿佛静止,百年生死,恍如一梦。而梦醒时分,故人犹在,掌心温度,真实可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