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晚上九点，是林念洗澡的时间。
不管林宸学到多晚，头有多疼，这件事从不耽误。
他试好水温，把林念抱进浴室。
“念念，抬手。”
小姑娘没有反应。
林宸就轻轻托起她的胳膊。
“真乖。”
“我们洗香香，洗完睡觉。”
水汽升起来，模糊了镜子。
林宸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洗完澡，他给林念擦干头发，换上干净睡衣，再抱到床上。
“爸爸给你讲故事。”
故事书翻开，林念依旧没有表情。
可林宸还是一页一页念。
有时候念到一半，他自己先哽住。
他想，要是念念是个普通孩子，现在该会缠着他要糖吃，会吵着看动画片，会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不睡。
可她什么都不会。
她甚至连痛都说不出口。
林宸合上故事书，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睡吧。”
“爸爸在。”
等林念睡着，他又回到餐桌前。
灯光下，他眼睛布满红血丝，胡子一天比一天重，鬓角的白发也越来越明显。
可他的笔记越来越厚。
一开始，他只能看懂教材上最基础的图。
十天后，他能顺着coASY基因查到辅酶A合成路径。
二十天后，他开始理解病理机制里那些复杂的关系。
一个月后，他能对着英文论文，把关键实验数据、样本数量、突变位点、研究缺陷全部标出来。
苏晚第一次收到他整理的表格时，直接愣在研究所办公室。
同事路过，看见她盯着电脑不动，忍不住问：“苏晚，怎么了？”
苏晚把屏幕转过去。
“你看看这个。”
同事扫了几眼，皱眉。
“哪个课题组整理的？挺细啊，连不同突变型的表型差异都列出来了。”
苏晚沉默两秒。
“不是课题组。”
“那是谁？”
“一个患者家属。”
同事愣住。
“什么学历？”
苏晚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注释，声音有些发干。
“高中。”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另一个研究员凑过来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高中？你开玩笑吧？这几篇论文连博士生读起来都费劲。”
“他不只是读了。”
苏晚指着其中一处标红。
“这里，他指出了两篇论文对同一突变位点描述不一致，还把原始数据出处找出来了。”
同事倒吸一口气。
“这人是怪物吧？”
苏晚没有回答。
她想起动车上那个抱着女儿、眼神死灰的男人。
那时她以为，他已经被现实压垮了。
可现在看来，他不是垮了。
他是在废墟里，把自己重新烧成了一把刀。
宁海老房子里。
林宸并不知道苏晚那边的震动。
他也不在乎。
他只在乎时间。
林念快五岁了。
病不会等他。
他必须更快。
第二个月开始，林宸把睡眠压到每天三个小时。
早上六点给林念喂饭。
八点做康复活动。
十点开始看书。
中午简单吃一个馒头。
下午继续查资料。
晚上照顾林念。
等孩子睡着，他学到凌晨三四点。
有一次，他困到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整个人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不到十分钟，林念在客厅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
林宸猛地惊醒，冲过去。
林念又在咬手。
这一次咬破了皮，渗出一点血。
林宸手都抖了。
他拿来碘伏，轻轻给她擦。
“念念，对不起。”
“爸爸刚才睡着了。”
“爸爸不该睡。”
林念坐在地毯上，任由他处理伤口，眼神依旧空空的。
林宸看着那点血，心像被刀剜。
他把她抱在怀里，声音低得像在发誓。
“爸爸一定救你。”
“没人救，爸爸救。”
说完，他把林念哄睡，重新坐回桌前。
那一晚，他没有再碰床。
墙上的纸越来越多。
从基础医学，到基因通路。
从coASY蛋白结构，到脑铁沉积的相关机制。
从罕见病例报告，到药物筛选方向。
每一张纸上，都写满了林宸的字。
他的超忆症像一台被逼到极限的机器。
看过的内容，不会忘。
读过的论文，能在脑子里自动归类。
某个实验用过什么模型，某个病例出现过什么症状，某个研究提出过什么假设，某个结论又被哪篇文章质疑。
它们不再是零散的信息。
而是在林宸脑子里，一点点连成网。
一个半月后。
林宸坐在堆满书和打印纸的餐桌前，脸瘦了一圈，眼窝深陷，手边的馒头已经硬得咬不动。
电脑屏幕上，是他整理出的第九百一十七篇论文笔记。
九百多篇。
中外专业论文。
他硬生生啃了下来。
遇到看不懂的英文术语，林宸就一个词一个词拆。
一篇论文里，别人一眼扫过去的缩写，他能卡半个小时。
可他从来不跳过去。
不会，就翻词典。
不懂，就查教材。
一个词的意思不够，他就把上下游通路、相关酶、病例数据全挖出来，
直到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变成一张清清楚楚的图。
旁人根本想不到，一个只有高中学历、连大学门都没进过的普通男人，
竟然在家里靠冷馒头和白开水，一点点啃顶尖医学科研内容。
那些专业论文，很多博士生都要导师带着读。
林宸却硬生生读透。
他把每一个实验模型、每一组对照结果、每一个突变位点，全都放进脑子里。
客厅墙上贴满了纸。
左边是基础医学。
右边是分子生物学。
窗边是coASY相关病理。
餐桌旁，是他手写的辅酶A合成通路。
林念坐在软垫上，抱着旧玩偶，安安静静看着窗户。
林宸一边翻论文，一边轻声念。
“念念，爸爸今天又弄懂一个东西。”
“coASY出问题，不是单纯某个部位坏了，是整个辅酶A合成链条被卡住。”
“身体造不出足够的辅酶A，神经细胞就像机器没油，慢慢停下来。”
林念没有回应。
她只是眨了眨眼。
林宸却笑了。
“没事，你听不懂也没关系。”
“爸爸懂就行。”
他说完，又低头继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