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耀祖骑着马,马士英坐轿,后面跟着肃政卫派来的一个百户,姓赵,带四个兵。
一行人进了河间府城,先不去衙门,在城南找了间客栈住下。
马士英说:“先别看衙门递上来的册子,咱们自己下去走。”
孙耀祖点头。两人第二天一早出了城,往南走,走了半天,到了一个叫刘家庄的村子。村口没人,田里也没人,地荒了一片,秸秆烂在地里没人收。进了村,才看见几个老头蹲在墙根晒太阳,一个个瘦得脱了相。
孙耀祖蹲下来问:“老丈,村里怎么这么冷清?年轻人都出去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马士英凑过来,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钱,搁在老头手边:“老哥,我们是从京城来的,想打听点事。”
老头收了铜钱,叹了口气:“年轻人都跑了。跑天津卫扛大包去了,跑沧州拉纤去了。村里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种不动地了。”
“地呢?谁种?”
“谁种?地主家种呗。”
老头往村东头努了努嘴,“刘家,刘老财。村里二百亩地,一百八十亩是他的。我们这些人,给他扛活,扛一天给两斤粗粮。他家儿子在府里当书办,孙子在县里当差。谁敢说个不字?”
孙耀祖站起来,往村东头看。
刘家的宅子在村东头,青砖瓦房,院墙比人高,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墙里头飘出肉香,混着酒味。
孙耀祖走进村,挨家挨户敲门。有户人家开了门,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里,孩子光着屁股,冻得嘴唇发紫。孙耀祖问:“你家男人呢?”
“在刘家扛活。一天两斤粮,管一顿稀粥。”
“你家几亩地?”
“哪来的地?地都是刘家的。我们租刘家十亩地种,一亩交五斗租。今年天旱,收了一石二,交完租剩七斗。税又来了,一亩三升半,七斗里头又刨去三斗半。剩三斗半,一家四口吃到开春,接不上。男人去刘家扛活,好歹混口吃的。”
孙耀祖算了算,没说话。
马士英在旁边问:“刘家交税吗?”
妇人冷笑了一声:“刘家交什么税?他家儿子在府里当书办,田亩册子上写的是‘学田’,免粮的。他们家那一百八十亩,一亩都不交。”
孙耀祖脸沉下来。
出了这户人家,又走了几户,情况差不多。
村里有地的就刘家一家,其余全是佃户。刘家的地契上写一百二十亩,实际量出来一百八十亩,多出来的六十亩是这些年侵吞的。刘家儿子在府里管田亩册子,把多出来的地写成“学田”“义田”,免税。
马士英把各家各户的情况记在本子上,记完了,合上本子对孙耀祖说:“这才一个村。河间府有多少个村?”
孙耀祖没回答。他站在村口,看着刘家宅子里飘出来的肉香,忽然想起书上的那句话: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两人回了河间府城,开始调府衙门的田亩册子。
马士英干过这个,有经验,带着赵百户和四个兵,把册子一本一本翻,翻到可疑的就去实地量。翻了三天,量了七个村,查出瞒报田亩两千多亩。这些瞒报的地,多半挂在“学田”“义田”“祠堂田”名下,免粮的。实际上都是乡绅侵吞的,地租照收,税一分不交。
孙耀祖把查出来的案子列了个单子,递给马士英看。马士英看了,摇头:“这才哪到哪。七个村就查出来两千亩,河间府二十多个县,得有多少?”
“那就一个一个查。”
马士英看着他:“孙耀祖,你年轻,有冲劲。但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么查下去,查到最后,你自己就得被人查。你知道河间府的知府是谁的人?是吏部侍郎的门生。你动刘家,刘家儿子在府里当书办,府里就会动你。你查田亩,查到乡绅头上,乡绅就会往京城递话。你扛得住?”
孙耀祖把单子折好,塞进怀里:“马大人,我在老家见过佃户交不起租,把闺女卖了换粮的。我那时候就想,这世道不对。陛下让我来查,我就查。扛不住也得扛。”
马士英看了他半天,没再劝。
当天晚上,孙耀祖在客栈里写了一封急报,把河间府查出来的情况一条一条列清楚,末尾写了一句:
臣查河间府七村,瞒报田亩两千余亩,佃户全年所得不足四斗,而乡绅一餐之费抵佃户半年之粮。臣请陛下示下,瞒报田亩如何处置,乡绅侵吞如何追缴。
写完封好,让赵百户派快马送回京城。马士英坐在旁边,把田亩册子一页一页翻,翻到刘家那一页,拿笔在边上画了个圈。
“孙耀祖,你方才说,扛不住也得扛。我告诉你一个法子,查案的时候,别光查乡绅。把衙门里那些给他们递册子、改田亩、批免粮的人,一起查。查到谁,就记谁的名字。等你查完了,往京城一送,陛下自会处置。你别自己动手拿人,拿了人,你就成了靶子。你只查,不拿,把证据攥在手里。等陛下批了,肃政卫来拿人。”
孙耀祖想了想,点头:“马大人这话在理。”
马士英把册子合上,往床上一躺:“那就接着查。明天去献县,陈庄的事还没完呢。”
腊月初三,大朝。
孙耀祖和马士英的折子递上来的时候,王景安正在喝粥。李信把折子放在案头,他拿起来翻了两页,粥碗就搁下了。翻到第三页,他站起来,绕着御案走了两圈。翻到第五页,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念。”
李信拿起折子,从头念。
河间府二十三个县,查了七个县,清丈田亩四万三千亩,其中瞒报、虚报、侵吞的占了一万两千亩。
这些地,挂名的名目五花八门:学田、义田、祠堂田、祭田、军屯转民田、绝户遗产充公田。实际上一亩都没充公,全在乡绅手里。佃户种这些地,租子照交,税一分不纳。乡绅把该交的税转嫁到其他农户头上,一亩加两升,叫“帮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