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在慕青岚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她僵硬地挪动脚步,像是一个生锈的提线木偶,一步一步走到那滩水渍前。
泥土已经被太一神水彻底浸透。
那股属于极道至宝的草木清香,混合着水渍边缘残留的几缕紫色道韵,顺着她的鼻腔直接钻进四肢百骸。
慕青岚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她慢慢蹲下身子。
双膝接触到冰凉的青石板,裙摆拖在泥水里,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手探入储物戒最深处的那个被下了九十九道隔绝禁制的空间里。指尖触碰到那个熟悉的檀木盒时,她的动作猛地停顿了一下。
这盒子里装的,是她这百年来最大的秘密,也是她道心深处唯一的柔软。
慕青岚咬紧牙关,将檀木盒取了出来。
“咔哒。”
锁扣弹开。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只灰扑扑的布鞋。鞋面已经洗得发白,鞋底的纹路里,甚至还卡着百年前圣女峰特有的那种红褐色泥土。
慕青岚看着这只布鞋,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百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她寒毒发作,在圣女峰的灵泉里九死一生。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爆体而亡的时候,那个伟岸的背影突然出现。那人只是随手一挥,磅礴的至尊本源便灌入她的体内,不仅压制了寒毒,还让她因祸得福。
她一直以为,那是某位路过下界的仙王,或者是太玄帝宗隐藏在岁月长河里的无上大能。
这只被遗落的布鞋,成了她这百年来在无数个绝望黑夜里,支撑她扛起宗门重担的唯一精神寄托。
可是现在。
慕青岚抬起头,视线越过那块挡风的破布,看向藏经阁院子里那张破旧的竹编摇椅。
那个每天准时躺在摇椅上晒太阳,被她骂作废物、烂泥扶不上墙的杂役苏尘,脚上穿的布鞋,和盒子里这只,连针脚的走向都一模一样。
“不可能......”
慕青岚的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沙子。
她在心里疯狂地否定这个荒谬的猜想。
苏尘怎么可能是那个神明?他连扫地都嫌累,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身上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
这一定是巧合!
肯定是苏尘在废墟里捡到了那人的另一只鞋,或者是宗门后勤处统一发放的杂役服饰撞了款!
慕青岚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必须验证。
如果不把这件事彻底查清楚,这根刺会活生生把她的道心扎穿。
慕青岚将灰布鞋放在水渍旁边。
她双手快速结印,十指翻飞间,带起一道道冰蓝色的残影。
《太上忘情录》的禁术——本源溯源!
这门禁术极其霸道,专门用来追踪因果。但代价极大,若是溯源的目标修为远超施术者,施术者轻则神海崩塌,重则当场道化成灰。
但慕青岚管不了那么多了。
“噗!”
她张嘴喷出一口心头血。
血雾没有散开,而是被她用灵力强行压缩成两滴殷红的血珠。
一滴落在那只灰布鞋上。
另一滴,砸进了那滩残留着紫气的水渍里。
“凝!”
慕青岚低喝一声。
灰布鞋上,一层沉寂了百年的极道气息被强行唤醒,化作一缕淡金色的光芒升腾而起。
而那滩水渍中,苏尘刚才洗地时不小心泄露的一丝大成至尊骨紫气,也被血珠牵引着,缓缓漂浮到半空。
两股气息在慕青岚的视线中,一点一点地靠近。
慕青岚死死盯着半空,双手死死扣住粗糙的地砖边缘。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她在心里疯狂祈祷。
排斥!
一定要排斥!!
只要这两股气息发生碰撞,就说明它们根本不是同源,就说明苏尘只是个恰好穿了同款布鞋的废物!
如果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真的是这个连扫地都嫌累的懒汉,那她这百年来端着的圣女架子、受过的所有委屈,甚至在心里偷偷萌生的那一丝隐秘的情愫......
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就在慕青岚的视线快要把空气烧穿的时候。
两股气息,碰在了一起。
没有爆炸。
没有排斥。
甚至连一丝灵力波动的涟漪都没有产生。
那缕淡金色的极道气息,在接触到紫气的瞬间,就像是漂泊百年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它们极其自然地缠绕在一起,互相渗透,互相交融。
短短三个呼吸的时间。
两股气息在半空中,化作了一个缓缓旋转的、完美无瑕的紫色太极图案。
铁证如山。
慕青岚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周围喧闹的风声、远处弟子们清理废墟的动静,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她的视线失去了焦距,那个紫色的太极图案在她瞳孔里无限放大,最终狠狠砸碎了她认知里最后一堵防御墙。
百年前在圣女峰灵泉里,把她看光了的登徒子。
刚才在山门外,一扫帚抹平百万联军的无上神明。
随手把散仙变成乌鸦,被掌教尊为太上祖师的护道者。
天天躺在摇椅上,被她指着鼻子骂“烂泥扶不上墙”,还嬉皮笑脸讨要下个月例钱的杂役苏尘。
这四个人,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重叠成了一个人。
“原来......”
慕青岚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你瞒得我好苦......”
她供奉了百年的无上神明,之所以能随手降下至尊本源,根本不是什么高居九天的仙王,而是一个连扫地都嫌累的懒汉!
慕青岚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愤感直冲天灵盖。
她想起自己曾经站在苏尘面前,高高在上地施舍给他几块下品灵石;想起自己恨铁不成钢地训斥他没有上进心;甚至想起自己有一次喝醉了酒,对着那只灰布鞋倾诉宗门的压力,而当时苏尘就在隔壁屋里打呼噜!
羞耻。
震撼。
不可思议。
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那种被人绝对庇护着的隐秘安全感。
这几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像是一锅煮沸的岩浆,在她胸腔里疯狂翻滚,几乎要把她的理智烧成灰烬。
“咔嚓。”
道心深处,传来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脆响。
《太上忘情录》的功法根基,因为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出现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但慕青岚已经不在乎了。
她猛地站起身。
因为起得太急,大脑供血不足,她眼前黑了一瞬,身体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她深吸一大口冷空气,将那只灰布鞋死死攥在手里,塞进怀里。
慕青岚没有转身离开。
她盯着藏经阁那扇被破布挡住的门框,眼底闪过一抹决绝。
逃避不是她的性格。
既然真相已经撕开了一条口子,她今天就算是被那把能斩断星河的扫帚拍死,也要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扯烂。
慕青岚迈开长腿,踩着满地的碎木块,径直走到门框前。
她一把扯下那块挡风的破布。
院子里。
苏尘正舒舒服服地躺在那张竹编摇椅上。
他脸上盖着一本泛黄的破书,双手枕在脑后,胸膛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着,显然已经进入了梦乡。
摇椅发出“吱呀吱呀”的节奏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慕青岚看着这个睡得毫无防备的男人。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摇椅旁边。
阴影遮住了苏尘脸上的阳光。
慕青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抬起手,一把抓住了盖在苏尘脸上的那本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