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水井旁传来一阵叮当乱响。
那是堂堂域外邪魔皇女沐清雪,正戴着满是油污的围裙,在叶红衣的监视下和一堆破瓷碗较劲。
苏尘听着那动静,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转身走回藏经阁一楼。
他刚在竹编摇椅上躺平,准备把今天缺失的午觉补回来,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特别,落地无声,却带着一股子能把空气冻结的冷香。
苏尘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在心里暗自盘算。
这股味道他太熟了。太玄圣女冷清秋。这女人平时除了闭关就是练剑,哪怕天塌下来也是一副冷冰冰的死人脸,今天怎么有空往这废弃的藏经阁跑?
难不成是来查房的?
“吱呀——”
本就缺少合页的木门被推开。
冷清秋一袭白裙,站在门口。她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躺在摇椅上的苏尘。
阁楼里的空气温度直线下降,角落里刚结网的蜘蛛被冻得直挺挺地掉了下来。
苏尘翻了个身,背对着门,装作没睡醒的样子打了个响亮的呼噜。
只要我装死,麻烦就找不到我。
这是他在太玄帝宗苟了一百年总结出的第一生存定律。
“别装了。”
冷清秋的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木地板上。
她迈步走到八仙桌前,手腕一翻。
“啪。”
两样东西被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苏尘原本闭着的眼睛,在听到这动静后,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慢吞吞地坐起身,打了个哈欠,目光在那两样东西上扫过。
一只洗得发白、鞋底磨平了一半的左脚灰布鞋。
一片干枯发黄、叶脉呈现诡异金色的菩提叶。
苏尘的后背瞬间拔直了。
他那堪比仙帝的脑子在零点零一秒内疯狂运转。
这破鞋是他百年前去圣女峰签到拿至尊骨的时候,被阵法绊了一跤掉的。那菩提叶则是藏经阁后院那棵老树上独有的品种。
这女人居然把一只破鞋留了一百年?!
她有恋物癖吗?
万一她认定自己就是当年那个看光了她洗澡的神秘人,以她那种为了宗门能玉石俱焚的偏执性格,绝对会天天堵在这藏经阁门口,要么逼自己出山拯救世界,要么逼自己对她负责。
不管哪一种,他这辈子都别想睡个安稳觉了。
打死不能认。
“圣女大驾光临,有何贵干?”苏尘扯了扯面皮,露出一个底层杂役该有的讨好笑容,“这鞋看着挺眼熟,圣女要是喜欢这种款式,山下集市两块下品灵石能买三双。”
冷清秋死死盯着苏尘的眼睛。
她试图从那双慵懒的眸子里找出一丝慌乱或者破绽。
“百年前,圣女峰九幽寒泉。”
冷清秋一字一顿地开口。
“三年前,寒髓灵泉反噬。”
“还有前几日,我寒毒发作濒死......”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逼人的寒气将八仙桌的桌腿冻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那股至尊骨的同源气息,我绝不可能认错。”
冷清秋的手指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崩得紧紧的,连带着手背上的青筋都凸显出来。
“你就是那位一直隐居在藏经阁,暗中护佑太玄的老祖。对不对?”
苏尘听着这番义正言辞的推理,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老祖?
我只是个想安安静静扫地睡觉的咸鱼,谁有空去护佑你们这个破宗门?救你只是因为你死在圣女峰会引来执法堂搜山,影响我签到罢了。
“圣女,你认错人了。”
苏尘叹了口气,伸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我就是个扫地的。这菩提叶后院满地都是,至于这鞋......”他抬起自己的左脚,晃了晃那只一模一样的布鞋,“我这是前几天刚在杂物堆里捡的,刚好凑成一对。你要是想要,我还给你?”
冷清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她绝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呛啷!”
长剑出鞘三寸。
刺骨的剑气直接削断了八仙桌的一角。
“你若不是老祖,为何面对我的剑气,连退都不退半步?”冷清秋的眼眶隐隐发红,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她背负了太玄帝宗所有的复兴希望,压抑了上百年的情感。她太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参天大树了。
苏尘看着那距离自己鼻尖只有半寸的锋利剑刃,心里一阵无语。
退?
我体内的至尊骨只要稍微漏出千万分之一的气息,你连人带剑就得变成一滩血水。我怕我一退,这藏经阁的地板就得让你给砸穿了。
得找个法子把这疯女人忽悠瘸了。
苏尘的目光落在桌角。
那里垫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古籍,是之前签到给的《无始大帝道经》的边角料。他平时嫌桌子晃,就撕了几页垫在下面。
他慢条斯理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夹住冷清秋的剑刃,轻轻往旁边一拨。
冷清秋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力量传来,长剑竟不受控制地偏离了方向。
苏尘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掉毛的破扫帚。
“圣女既然觉得我是什么绝世高人,那我就教你点东西。”
苏尘拿着扫帚,走到那块被削掉的桌角旁,对着地面上厚厚的灰尘,随手划拉了几下。
横七竖八。
毫无章法。
看起来就像是三岁小孩拿着树枝在泥巴地里乱涂乱画。
“前几天在后山扫地,从石头缝里捡到本残缺剑谱。”苏尘把扫帚往墙角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看上面画的线条挺有意思,就记下来了。你天天练剑,看看这玩意儿对你有没有用。”
冷清秋低头看向地面。
起初,她只看到了几道凌乱的灰尘轨迹。
但就在她目光聚焦的第三个呼吸。
她体内的残缺至尊骨,突然不受控制地疯狂震颤起来!!
那几道看似随意的划痕,在她的瞳孔中瞬间放大,化作了漫天星河中纵横交错的无上剑理!每一道轨迹,都暗合着天地初开时的太阴法则!
她郁结在心脉中长达百年的寒毒,在这股剑理的冲击下,竟然像遇到烈日的残雪,开始大面积地消融。
“轰!”
冷清秋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她懂了。
她彻底懂了。
老祖这是不愿沾染红尘因果,所以才用这种极其隐晦的方式来点化自己!
他自称扫地杂役,是在暗示自己大道至简,莫要被外物所迷!
他用扫帚画出无上剑理,是在考校自己的悟性!
冷清秋猛地收剑入鞘。
她小心翼翼地将桌上的灰布鞋和菩提叶收入储物戒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随后,她双手交叠,对着苏尘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到了最低点,白皙的脖颈上浮现出一层激动的红晕。
“清秋愚钝,险些误了您的苦心。”
冷清秋抬起头,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上,破天荒地绽放出一抹惊艳的笑容。
“您放心。我会证明,我有资格站在您身边,接下太玄的因果。”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出藏经阁,背影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和狂热。
苏尘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那几道划痕,嘴角疯狂抽搐。
这女人到底脑补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刚才就是想画个乌龟来着,少画了两条腿而已啊!
完了。
这下麻烦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