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暂时还没想结婚。”谭弘毅抬起头委婉说道。
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瞬间压过了大伯和堂兄的激动之言。
堂屋内再次一静,所有人都愕然地看向他。
“弘毅!你糊涂!” 谭守仁没想到侄子会拒绝,顿时急了,声音拔高,“这可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我们整个谭家好!你知不知道家里为了供你读书,已经……已经快要揭不开锅了!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全家跟着你一起受苦吗?你这叫不识好歹!不顾家族利益!”
“大哥!话不能这么说!” 父亲谭守诚忍不住出声维护儿子,但他拙于言辞,脸色涨红,不知该如何反驳。
“我怎么不能这么说?有了王家的帮助,他就能安心读书,我们全家也能松快些,这有什么不好?难道非要大家一起勒紧裤腰带,看着他一个人前途未卜才算顾全家族?” 谭守仁情绪激动,与谭守诚争执起来。
祖父谭老汉坐在上首,眉头紧锁,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挣扎与为难。
一边是能让家族立刻摆脱贫困、支持孙子前程的巨大诱惑;另一边是孙子那异常坚决的态度和可能存在的长远风险。
他一生刚强,此刻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思,难以决断。
谭弘毅看着激动的大伯,又看看沉默纠结的祖父,心中了然。
他知道,此刻若硬顶着直接拒绝,不仅会彻底激化与大伯的矛盾,让祖父难做,也可能让王员外面上无光,平白树敌。他需要更巧妙的方式来化解这场危机。
他没有再与大伯争辩,而是转向王员外,深深施了一礼,语气真诚而恳切:“王员外厚爱,弘毅感激不尽。员外千金,想必知书达理,秀外慧中,能得员外青眼,是弘毅之幸。”
王员外见他语气缓和,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然而,谭弘毅话锋一转,面带难色道:“只是……晚辈早年体弱,家母曾带晚辈于佛前许愿,立下誓言,若蒙佛祖庇佑,身体康健,则必倾力向学,不得功名,不言婚嫁。此誓关乎诚信,亦关乎晚辈前程气运,实在不敢违背。”
他编造了一个合情合理且难以查证的“佛前誓言”,将拒绝的原因归于不可违背的承诺和关乎自身气运的玄妙之事。
古代人很信这种佛话,既全了王员外的面子,也堵住了家族内部的嘴。
接着,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姿态对王员外道:“员外乃慧眼之人。晚辈侥幸得中案首,然府试、院试方是正途开端。若晚辈此番能进学成为秀才,乃至将来有望乡试,届时身份自然不同。员外此时投资,虽雪中送炭,然待晚辈略有小成,再议婚嫁,于员外而言,岂非锦上添花,获利更厚?何必急于一时,担上可能影响晚辈前程之风险?”
这番话,既点明了自己未来的潜力,又将王员外的“投资”行为合理化、长远化,暗示等待会带来更大的回报。
王员外本就是精明商人,闻言细细一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是啊,现在嫁女,固然是抢先投资,但也可能因此坏了这谭弘毅的“气运”或清誉,影响他科举,那就得不偿失了。
若他能中秀才,甚至中举,那时再联姻,他王家的地位和收益岂非更高?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不悦散去,反而露出了赞赏的笑容:“贤侄言之有理!是王某考虑不周了。既然如此,婚嫁之事暂且不提,贤侄安心备考便是!王某期待贤侄府试再传佳音!”
他顺势下了台阶,也不再提嫁妆资助之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王员外放下礼物,带着随从客气地告辞离去,一场突如其来的联姻风波,就此巧妙平息。
看着王员外的马车远去,谭家众人神色各异。
大伯谭守仁脸色铁青,哼了一声,拂袖而去,显然对谭弘毅的“自作主张”极为不满。
堂兄谭弘福也悻悻地跟着离开。
二叔谭守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祖父谭老汉看着谭弘毅,目光复杂,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
谭弘毅独自站在院中,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此事让他深刻意识到,家族并非铁板一块,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内部同样存在着不同的诉求和权衡。
他未来的路,不仅要面对外部的挑战,也需小心维系家族内部脆弱的平衡。
不知为何,在方才那纷乱的思绪中,他脑海中竟飞快地闪过一道清丽的身影。
那个在书院隔竹论道,默默赠书批注的苏静姝。
她懂他的志向,欣赏他的才华,那份知音之情,远非王员外这种纯粹的利益交换可比。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苏家是书香门第,县学教谕之家,门第清贵。
而他,即便中了案首,也仍是寒门学子,与苏家相比,云泥之别。
此刻的他,没有资格,也不该分心去想这些遥不可及的事情。
慧剑斩断眼前纷扰的情丝与利诱,他将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府试,才是他当下唯一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