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秋,草木葱茏。
苏明远做东,邀约了书院中几位相熟的士子,以及自家妹妹苏静姝,至城西一处名为“沁芳园”的私家园林举行书会。
此园乃苏家产业,亭台水榭,景致清幽,正是文人雅集的好去处。
作为组织者,一应茶点果品费用,自然由苏明远承担。
苏静姝素来喜爱文学,听闻有此雅集,自是欣然前往。
而谭弘毅,作为苏明远近来颇为看重的同窗,也在此次邀请之列。
此外,还有本地富绅之子赵文博等几位士子。
这赵文博家中殷实,素来自诩才高,且对才貌双全的苏静姝早有爱慕之心,这样的场合,他自然不会错过。
沁芳园内,一处临水的敞轩中,众人围坐。
侍女奉上香茗与精致点心。
苏明远作为主人,率先发言,引导众人探讨经义。
谭弘毅虽是第一次参与此类士子间的私人聚会,且衣着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在几位锦衣学子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神色坦然,并无怯意。
赵文博见谭弘毅在场,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早听闻这农家子在书院有些名声,却始终认为不过是运气好些,或是善于钻营罢了。
席间论学,他几次三番试图刁难谭弘毅,或是以生僻典故相询,或是对其观点刻意曲解。
“谭兄,听闻你于《春秋》微言大义颇有心得,不知对‘郑伯克段于鄢’一事,如何看待兄弟阋墙之祸根?”赵文博故作谦逊地问道,实则想看他是否真才实学。
谭弘毅不慌不忙,放下茶盏,从容答道:“赵兄所问,核心在于‘礼’与‘欲’。《左传》云:‘段不弟,故不言弟。’祸根非独在共叔段之贪欲,亦在郑伯克段之失教与纵容,更深层,乃权力诱惑下亲情伦理之崩塌。治国齐家,道理相通,需防微杜渐,以礼制欲。” 他引证恰当,分析透彻,不仅回答了问题,更提升了论述格局,让在座几人微微颔首。
赵文博讨了个没趣,又转而谈论诗词,刻意强调辞藻华丽之道,暗讽寒门学子缺乏底蕴。
谭弘毅却只是淡然一笑,言道:“诗言志,歌永言。真情实感为骨,文采辞藻为肉,骨肉匀停,方为佳作。若徒有其表,无非是锦绣草包罢了。”
言辞不卑不亢,却又一针见血。
几次交锋,赵文博非但没能让谭弘毅出丑,反而衬托出对方的沉着与才思,自己倒显得有些气量狭小。
这也是谭弘毅与苏静姝第一次在非公开场合、以明确身份会面。
之前或是书铺偶遇,或是隔竹交谈,总隔着一层。
此刻,苏静姝就坐在兄长下首,身着淡雅春衫,气质如兰。
她不再如以往般只是静听,偶尔发言,对经义或时政的见解往往精辟独到,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显示出深厚的家学底蕴与不凡的聪慧,令谭弘毅暗自惊叹。
而谭弘毅在讨论中提出的一些关于民生利弊、制度改革的新颖观点,逻辑严密,视角独特,也同样让苏氏兄妹感觉耳目一新,受益匪浅。
赵文博将苏静姝对谭弘毅偶尔流露的欣赏目光看在眼里,心中妒火中烧。
他自觉诗才不错,便寻机提议:“如此良辰美景,岂可无诗?我等不如以这园中春景为题,各赋一诗,以助雅兴,如何?”
他想借此机会扳回一城,在苏静姝面前展现才华。
众人皆称善。
赵文博沉吟片刻,率先吟出一首七律,描绘园中花柳池鱼,辞藻华丽,对仗工整,确属不错。
苏明远作为主人,也含笑赋诗一首,格律严谨,意境清雅,更显功底。
随后,众人的目光落在了谭弘毅身上。
赵文博嘴角带着一丝挑衅的笑意:“久闻谭兄才思敏捷,连山长都赞誉有加,想必诗才亦是了得,还请不吝赐教。”
谭弘毅知他有意为难,却也不惧。
他目光扫过轩外一池春水,几株垂柳,以及远处假山旁一株独自绽放、不甚起眼的晚桃,略一思索,朗声吟道:
“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似沙沉。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雨后龙孙绕石生,风前凤尾弄云晴。
灵根若向瑶台种,岂逊群芳一日名?”
此诗前四句,化用刘禹锡意境,以“千淘万漉”、“吹尽狂沙”喻指自身处境与心志,坚韧不屈,自信终将显露真金本色。后四句笔锋一转,描绘石间竹笋(龙孙)、风中竹枝(凤尾)虽处僻境,却生机勃勃,志向高远,暗示寒门学子亦有不逊于世家子弟的才情与潜力。全诗托物言志,格调高远,气韵生动,既切春景,更抒胸臆,意境与内涵瞬间超越了前两首单纯写景之作。
诗成,满座皆静。
苏明远眼中爆发出惊艳的光芒,抚掌赞叹:“好一个‘吹尽狂沙始到金’!好一个‘岂逊群芳一日名’!谭兄此诗,志存高远,气魄不凡,当浮一大白!”
苏静姝亦是美眸闪亮,看着谭弘毅,心中激荡不已。
这诗句,仿佛就是他自身的写照,那份于逆境中不改其志、自信终将绽放光芒的坚毅,深深打动了她。
赵文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自知所作之诗远不及谭弘毅此作的格局与气韵,在众人无声的对比中,他只觉颜面尽失,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强挤出一丝笑容:“家中忽有急事,恕小弟先行告退!”
说罢,几乎是狼狈地匆匆离去。
经此一闹,雅集气氛稍减。
又闲谈片刻,其余几位士子也陆续告辞。
敞轩内,只剩下谭弘毅与苏明远、苏静姝兄妹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