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藜书院的学业日益精进,苏明远心中对《昭元英雄传》的好奇却与日俱增。
那些精妙的权谋布局、对官场生态入木三分的刻画,以及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宏大历史视野,都让他这个自幼饱读诗书的世家子也暗自折服。
他数次想要直接找谭弘毅探讨,但世家公子的矜持与过往那份若有若无的优越感,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他难以主动迈出那一步。
这日放学后,夕阳将书院的门楣染成金色。
苏明远故意放慢收拾书箱的动作,眼角余光瞥见谭弘毅如同往常一样,独自一人背着略显破旧的书箱,快步向门外走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加快脚步,在书院门口那对石狮子旁,“恰好”与谭弘毅走了个并排。
“谭兄。”苏明远开口,声音尽量保持着一贯的平稳,但细听之下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谭弘毅闻声停下脚步,见是苏明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平静地拱手还礼:“苏兄。”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带着些许尴尬。
最终还是苏明远打破了沉寂,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谭弘毅的书箱上,仿佛随口提起:“近日偶得一部《昭元英雄传》,拜读之下,惊为天人。其中论及乱世用人之道,与《韩非子·显学》所言‘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不知谭兄可曾读过此书?对此有何高见?”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到了他这个“读过”的作品上,试图以此作为交谈的切入点。
谭弘毅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苏明远的来意。
他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顺着对方的话头答道:“苏兄过誉。韩非子此言,道出了实务经验之重要。然学生以为,乱世取才,不仅需重实务,更需不拘一格。若固守门第之见,则如燕昭王黄金台,空有其表,未必能得真正千里马。《昭元》之中,寒门将领与世家谋士之争,或许正暗合此理。”
他并未直接承认自己是作者,但一番解读,却直指小说内核,见解深刻。
苏明远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立刻追问:“那谭兄如何看待书中‘漕运改海运’之议?此策虽利于国,然触动利益甚广,推行必然艰难,与当下朝廷……”他及时收住话头,但意思已然明了,将小说情节与现实时局隐晦地联系起来。
谭弘毅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小说家言,难免夸张。然任何革新,必然触及旧利。关键在于顶层设计是否周密,推行步骤是否稳妥,以及…是否有足够的魄力与智慧去平衡各方,化解阻力。譬如前朝王安石变法,其法未必全非,然……”他引经据典,结合历史案例,分析得条理清晰,既不过分激进,又清晰地道出了改革的复杂性与关键所在。
两人就这样站在书院门口,从《昭元英雄传》的情节,谈到经史子集的奥义,再引申至对当下漕运、吏治、边患等时局弊病的看法。
谭弘毅引证丰富,逻辑严密,观点往往一针见血,既有书生情怀,又具务实眼光,其见识之广博、思虑之深远,让苏明远心中的惊讶一浪高过一浪。
他原本残留的那点世家子的优越感,在谭弘毅这不容置疑的才学面前,彻底消散殆尽。他终于明白,月课并列第一绝非偶然,那《昭元英雄传》也绝非侥幸。
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的寒门学子,其胸中所学,其眼界格局,确实有资格与他平辈论交,甚至在某些方面,已走在了他的前面。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苏明远看着谭弘毅平静而自信的面容,心中感慨万千,他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真诚,再无丝毫试探与勉强:“谭兄学贯古今,见识超凡,明远佩服!往日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海涵。谭兄大才,屈居于此,实乃埋没。若不嫌弃,日后可常来寒舍,或是书院静室,与小弟切磋学问,共析疑难,如何?”
这已是非常正式的结交邀请了。
谭弘毅能感受到苏明远态度真诚的转变,他并非不识好歹之人,也知在科举之路上,与苏明远这样的才俊交流大有裨益。
他同样郑重还礼:“苏兄言重了。弘毅才疏学浅,蒙苏兄不弃,愿与之交流,是弘毅之幸,敢不从命?”
一时间,两人之间先前那点隔阂仿佛冰雪消融,一种基于才学认可的、新的关系正在建立。
就在这时,谭弘毅想起一事,略带疑惑地问道:“苏兄,有一事请教。这《昭元英雄传》乃学生以‘山野居士’之名所作,曾嘱托书铺掌柜代为保密。不知苏兄……从何得知乃拙笔?” 他记得自己并未向苏明远透露过。
苏明远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有些微妙的神情,坦然道:“不瞒谭兄,是舍妹静姝告知于我的。”
“舍妹?苏静姝小姐?”谭弘毅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是了,那位赠书批注、署名“苏”的女子!原来就是苏明远的妹妹!
想到她与书铺掌柜相熟,知道自己的身份倒也不足为奇。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清秀的笔迹,那些精辟的批注,以及那几本雪中送炭的书籍……原来是她。
他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有惊讶,有感激,也有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
当初取笔名,本就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关注和骚扰。
但苏静姝……她显然不在此列。
非但不是麻烦,反而是他困顿时光里的一缕暖阳,一位难得的笔墨知音。
“原来如此。”谭弘毅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将这个名字,以及那份知遇之情,更深地刻在了心里。
苏明远看着谭弘毅了然的神情,心中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但他只是微微一笑,拍了拍谭弘毅的肩膀:“谭兄,明日午后,书院静室,你我继续今日之谈,如何?”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谭弘毅含笑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