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藜书院月考张榜已过去三日,然而那“并列第一”引发的波澜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学子们的窃窃私语与各种目光的交织中,愈演愈烈。
苏明远,这位书院公认的魁首,县学教谕家的公子,几日来眉宇间都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气。
他素来矜持自守,并非心胸狭隘之辈,但那份与生俱来的骄傲与长久以来形成的认知,让他对谭弘毅那篇“离经叛道”的策论及其获得的评价,始终难以释怀。
这一日,经堂内,赵夫子刚讲解完《礼记》中一段关于“礼”与“变”的精微关系,宣布课业结束。
学子们正待起身活动,苏明远却倏然离座,身形挺拔如松,面向学堂后方那个正准备收拾书箱的身影,朗声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挑战意味:
“谭弘毅,谭兄,请留步!”
刹那间,原本有些松懈的经堂骤然一静。
所有目光,好奇的、期待的、看热闹的,尽数聚焦于二人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苏明远面色端凝,朝着谭弘毅的方向,依足礼数拱了拱手,然而话语却如出鞘之剑:“谭兄月课策论,论及漕运革新,提出‘废河运,兴海运’,兼以‘商贾之术平抑粮价’,观点之奇崛,令人咋舌。然,海运风波险恶,古来舟覆人亡之惨剧史不绝书!且万里海疆,如何管辖?漕运关联百万丁夫身家性命,一旦更张,其生计何依?再者,朝廷行那商贾之事,与民争利,岂不悖离圣贤‘重义轻利’之训,动摇国本?凡此种种,看似高妙,实则为凿空之论,恐流于空想,贻误国事!明远愚钝,心中困惑难解,敢请谭兄当面释疑!”
这一连串的诘问,如同连珠炮火,不仅再次质疑谭弘毅策论的核心观点,更将其拔高到背离圣贤、动摇国本的高度,言辞不可谓不犀利,压力不可谓不大。
不少学子暗暗咂舌,心道苏明远这是动了真怒,要将这农家子彻底驳倒,以正视听。
众目睽睽之下,谭弘毅缓缓站起身。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在满堂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但身姿却异常沉稳。他没有丝毫怯场,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襟,从容不迫地向着苏明远还了一礼,目光坦然迎上对方灼灼的视线。
“苏兄所虑,皆切中要害,学生拜谢。”谭弘毅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说服力量,“海运之险,确有其事。然,我辈读书人,当知‘事在人为’之理。唐宋之际,海上丝绸之路何其繁盛?‘苍舶巨舰,千帆竞发’非虚言。彼时能行,何以今朝不能?若能效仿前朝福船、广船之制,集中能工巧匠,精研船舶结构,加固船体,改进帆橹,再辅以天文导航,何惧风浪之险?”
他引述史实,并非空谈,接着又道:“至于管辖,千里漕河,关卡林立,吏员如毛,贪腐滋生,监管何其难也?反观海运,若能于登州、明州、广州等要埠设立市舶司,专责海事,订立严密章程,稽查往来船只,其掌控之效,未必弱于冗长的内河运输。”
谈到最敏感的漕丁安置,谭弘毅神色更为郑重:“苏兄忧心百万漕民生计,此乃仁者之心,学生感佩。然改革非一蹴而就,当徐徐图之。精壮者可遴选培训,转为水手、船工,投身海运;其余或安置于漕河沿线屯田,参与地方水利修缮,或由朝廷引导,转习他业。关键在于朝廷需有周全之策,妥善安置,给予活路,而非视其为敝履。此举非是弃之不顾,实乃化冗员为动力,变负担为国之臂助。”
最后,针对“与民争利”的指责,谭弘毅微微提高了声调,目光扫过在场凝神静听的同窗:“苏兄言‘与民争利’,学生以为不然。漕粮本为官营,调控粮价,意在平准。丰年谷贱,官府收购以护农;灾年米贵,官府放粮以安民。此乃遏制奸商囤积居奇,防止盘剥小民之良策,何来‘争利’之说?此中之‘商’,非纵容私欲之奸商,乃是为国所用、调节民生之‘官法’也!若任由粮价暴涨暴跌,方是真正伤农伤工,动摇社稷根基!学生之策,乃是以官营之便,行‘损有余补不足’之天道,求的是天下粮安,百姓乐业!”
他引据史实,逻辑缜密,层层剖析,将苏明远气势汹汹的诘问逐一化解于无形。
没有激烈的辩驳,没有情绪的宣泄,只有冷静的分析与务实的考量。
那超越门户之见的格局,那洞察时弊的视野,让许多原本带着看戏心态的学子神色渐渐变得严肃,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寒门同窗,胸中竟藏着如此丘壑,其言其论,虽与圣贤章句有所不同,却似乎更贴近这纷繁复杂的世情。
苏明远站在原地,面色由最初的咄咄逼人,渐渐转为惊疑,继而陷入沉思。
他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诸多驳斥,在对方这有理有据、从容不迫的回应面前,竟显得有些立足不稳。他不得不承认,谭弘毅并非妄人,其见解确有独到之处,尤其是对前朝海事、漕丁转业以及官营平准的阐述,显示出了远超寻常书生的务实精神与长远眼光。
尽管他内心依然坚守着固有的理念,不认同那套略显激进的主张,但那份因并列第一而产生的强烈不服与轻视,却在对方这沉稳如山的应对中,悄然冰释。
辩论并未决出明显的胜负,但经堂内的气氛已然不同。
良久,苏明远深吸一口气,脸上的锐气收敛,他再次拱手,这一次,语气中少了几分挑战,多了几分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谭兄之言,发人深省,明远……受教。今日之论,容我细细思量。”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但在经过谭弘毅座位旁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目光与谭弘毅平静的眼神一触即分,随即微微颔首。
没有言语,但那一个轻微的点头,却胜过千言万语。
那是一种认可,一种对等地位的默认,一种将对方从“需要审视的异类”提升到“值得重视的对手”的微妙转变。
关系,已从单纯的对立与不服,悄然过渡到一种复杂的、竞争与尊重并存的“对手”状态。
经堂内的学子们看着这无声的一幕,心中各有震动。
谭弘毅这个名字,经此一辩,不再仅仅是运气好或山长偏袒,而是与“真才实学”、“见识超卓”牢牢绑定。
而在经堂后方,那扇虚掩的竹帘之后,山长陈启正与赵夫子将方才那场精彩的交锋尽收眼底。
赵夫子抚着长须,眼中异彩连连,低声道:“山长,此子……胆识过人,思路奇诡,偏偏又能引经据典,自圆其说,这份急智与见识,着实难得。”
陈启正目光悠远,望着谭弘毅沉稳收拾书箱的身影,又看向苏明远离去时那挺直却略显复杂的背影,脸上露出一抹深邃而欣慰的笑容,轻声道:“明远如精金美玉,秉承家学,根基深厚,乃守成开拓之良材;弘毅似未经雕琢的璞玉,内蕴光华,视角独特,有破旧立新之气魄。一者如江,浩浩汤汤,规矩方圆;一者如溪,奔涌跳脱,另辟蹊径……”
他微微顿首,语气中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期许,对赵夫子悠然笑道:
“且看吧,假以时日,我潭州文坛之盛况,或许真要着落在这双璧争锋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