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天,孩儿的脸。
方才还是晴空朗照,转眼间便阴云密布,淅淅沥沥的春雨毫无征兆地洒落下来,带着料峭的寒意,瞬间打湿了青藜书院外的青石板地,也打湿了那个蜷缩在窗根下的单薄身影。
谭弘毅正沉浸在书院夫子讲解《春秋》微言大义的玄奥之中,浑然未觉雨水已浸透了他那件本就单薄的粗布长衫。
直到冰凉的雨水顺着脖颈流下,他才猛地打了个寒颤,从知识的海洋中被拉回现实。
冷,刺骨的冷。
春寒本就未退,雨水一淋,寒意更是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牙齿忍不住轻轻打颤,握着树枝在地上记录的手指也有些僵硬发红
。然而,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泥地上尚未记录完的要点,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执着取代。
不能走!夫子正在讲解的关键处,关乎《春秋》笔法的精义,错过了不知何时才能再听到。
他咬了咬牙,将身子往墙壁更贴近了些,试图借助那一点点凸出的屋檐遮蔽更多的风雨,然后继续竖起耳朵,凝神倾听窗内传来的声音,手中的树枝颤抖着,却依旧坚定地在泥泞的地面上划动着。
雨水模糊了地上的字迹,他就等雨势稍歇再补上,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己无关,唯有那求知的火焰在冰冷的躯体里顽强燃烧。
就在这时,一辆装饰素雅却不失精致的青篷马车,在细雨中辘辘驶来,停在了书院斜对面的巷口。
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面容,正是苏静姝。
她是奉母亲之命,来给在书院读书的兄长苏明远送些新做的春衫和一些时令点心。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院外墙,苏静姝的视线瞬间定格在了那个在凄风冷雨中瑟瑟发抖,却依然固执地蹲在窗下,如同石雕般专注的身影上。
是他,谭弘毅,那个写《倩女幽魂》的书生。
雨水顺着他乌黑的发梢滴落,在他苍白却异常认真的侧脸上蜿蜒而下。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骨架,显得愈发可怜。然而,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窗户的方向,仿佛那里有他全部的世界。
苏静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微抽紧。
数日前兄长苏明远对《倩女幽魂》和谭弘毅本人的高度评价言犹在耳,此刻亲眼见到他如此窘迫却又如此坚韧的求学场景,那种视觉与认知带来的冲击力,远比单纯的听闻要强烈百倍。
她想起自己当初在书铺那冷淡甚至带着轻视的一瞥,心中那份尚未完全散去的愧意,此刻如同被雨水浸泡,悄然蔓延。他与她见过的所有读书人都不同,没有华服,没有仆从,甚至没有一个遮风避雨的角落,可他求知的渴望与毅力,却胜过她所见过的绝大多数锦衣玉食的学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悯与敬佩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沉吟片刻,没有下车,也没有声张,只是低声对随侍的丫鬟吩咐了几句。
那丫鬟点头应下,从车内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
这本是准备给苏明远以防万一的备用之物。
她撑起一把油纸伞,快步穿过细密的雨丝,走到谭弘毅身边。
“这位公子,”丫鬟的声音清脆,带着些许好奇与同情,“我家小姐见公子在此淋雨,特命奴婢送来此物,聊以遮风挡雨,充饥暖身。”
谭弘毅正全神贯注,冷不防被人打扰,愕然抬头,只见一个衣着体面的丫鬟将一个包袱塞到自己手中,然后不等他反应,便指了指远处那辆模糊的马车,微微福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了。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幻觉。
谭弘毅捧着那个尚带着一丝暖意的包袱,有些茫然地看向那辆缓缓启动、消失在雨幕中的马车。
他甚至连对方是谁都没看清。
他迟疑地打开油布包袱。
里面是一把半旧的、但骨架完好、桐油味浓郁的油纸伞,还有一个小小的、用干净棉布包裹的食盒。
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精致的、还带着些许温热的桂花糕,以及两个白面馒头。
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和淡淡女儿香的暖意扑面而来,与他周身的冰冷湿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谭弘毅愣住了。他看着手中的伞和食物,又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是同情?是施舍?还是……别的什么?他无从得知。
但在这寒冷无助的时刻,这份突如其来的、匿名的馈赠,像一簇微小的火苗,瞬间温暖了他几乎冻僵的身体和心灵。
他不是一个轻易接受嗟来之食的人,但此刻,他没有矫情。他默默地撑开了那把油纸伞,顿时,冰冷的雨水被隔绝在外,一个小小的、干燥温暖的空间将他笼罩。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心地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他有些空瘪的胃得到了抚慰。
他依旧蹲在窗下,但境遇已截然不同。
伞挡住了风雨,食物提供了能量,更重要的是,这份陌生的善意,给了他莫大的精神支撑。
他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或许存在的其他液体,眼神变得更加坚定,再次将全部注意力投向了窗内的讲堂。
约莫一炷香后,雨势渐小。
苏明远从书院内走出,他撑着伞,正准备去往妹妹马车停留的方向。
早已等候在巷口的苏静姝见到兄长,连忙招了招手。
苏明远走近,顺着妹妹手指的方向望去,恰好看到了那个在油纸伞下,依旧保持着聆听姿态的瘦削背影。
“兄长,你看,”苏静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那就是我与你提过的,写《倩女幽魂》的书生。”
苏明远闻言,目光一凝,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原来……一直在此窗外蹭课,被同窗私下称为‘偷学鼠’、‘怪人’的,就是他?”
他早就注意到窗外这个风雨无阻的身影,只是从未将其与妹妹口中那个“颇有见地”的话本作者联系起来。
此刻,得知此人便是那个读书人,再结合妹妹之前的描述以及自己阅读《倩女幽魂》的感受,苏明远看向那个背影的眼神,彻底变了。
轻视与好奇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审视与浓浓的欣赏。
风雨之中,衣衫褴褛,却持伞苦读,不改其志。
这份坚毅,这份对学问的虔诚,远非书院内某些只知夸夸其谈、攀比家世的学子可比。
“难怪……能写出那般文章。”苏明远喃喃自语,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困顿不改其志,身处泥泞而心向云霄,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他看着谭弘毅那专注的侧影,若有所思。他没有立刻上前打扰,也没有点破妹妹方才赠物之举。
有些际遇,需要恰到好处的时机。他只是将这道在雨中苦读的身影,深深地刻印在了脑海里。
“走吧,静姝。”苏明远收回目光,对妹妹温和一笑,“今日,为兄倒是承了你的情,见识了一位真正的‘寒门俊彦’。”
马车再次启动,缓缓驶离。
而青藜书院窗外,那把油纸伞下,谭弘毅对这一切毫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