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着从青藜书院窗外“蹭”来的新鲜知识,谭弘毅步履轻快地走向镇上的“墨香斋”。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照着他眼中尚未褪去的求知光芒。
这一次,他怀里的稿纸不再是鬼狐志怪,而是一个更为凄美动人、也更贴近世俗人情的故事——《梁山伯与祝英台》。
他精心改编了这个流传千古的传说,保留了女扮男装、同窗共读、十八相送的核心情节,但融入了更多对当时社会门第观念、礼教束缚的隐晦批判,并着重刻画了梁山伯的憨直才情与祝英台的聪慧勇敢,以及两人之间那份超越世俗的纯粹情感。他相信,这种融合了爱情、戏剧冲突与社会现实的故事,在这个娱乐相对匮乏的时代,同样具备引爆市场的潜力。
推开墨香斋那扇熟悉的木门,熟悉的墨香与纸香扑面而来。
店伙计见到他,虽仍谈不上热情,但至少不再像初次那样直接驱赶,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陈掌柜正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见到谭弘毅,脸上立刻堆起了职业化的笑容,眼神里却带着商人的精明算计:“谭小哥来了?可是带了新稿?”
他对《倩女幽魂》带来的利润记忆犹新,对谭弘毅这个“摇钱树”自然客气了不少。
“陈掌柜。”谭弘毅不卑不亢地点头,将誊抄工整的《梁祝》前三回稿子递了过去,“这是新构思的话本,请您过目。”
陈掌柜接过稿纸,正要翻阅,店门再次被推开,风铃轻响。
一名身着淡雅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气质清冷的少女,在丫鬟的陪伴下走了进来。正是苏静姝。
她本是循着墨香而来,想挑选几本新到的诗集,目光扫过店内,却一眼就看到了柜台前那个略显单薄却站得笔直的熟悉身影——谭弘毅。
苏静姝的脚步稍稍的顿了一下。
《倩女幽魂》的故事,已在湘洛县的文人圈子和闺阁少女间悄悄流传开来。
她起初并未在意,后来在闺蜜的极力推荐下翻阅,竟一口气读完,被那曲折的情节、鲜明的人物,尤其是聂小倩与宁采臣之间超越人鬼的深情所深深吸引。
回味之余,她不禁想起那日在墨香斋初遇谭弘毅时,自己那带着偏见与轻视的一瞥,以及那句冷淡的“料理清楚”。
当时只觉得他是个心术不正、哗众取宠的落魄文人,如今看来,是自己先入为主,错判了人才。
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和强烈的好奇,在她心中交织。
她没想到,这么快又遇到了他。
这一次,苏静姝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离开,也没有上前搭话。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一旁的书架前,假装翻阅着一本《花间集》,耳朵却悄然竖起,注意力完全被柜台那边的对话所吸引。
只听陈掌柜一边快速浏览稿纸,一边啧啧称奇:“梁山伯与祝英台?女扮男装,同窗三载?妙啊!这情节……啧啧,十八相送,楼台相会……唉,这祝家嫌贫爱富,硬要拆散,可恨!这马文才仗势欺人,可恼!这梁山伯……唉,痴儿,痴儿啊!” 他显然已被故事吸引,情绪随着情节起伏。
谭弘毅的声音平静而清晰:“陈掌柜,此故事虽涉男女之情,但核心在于歌颂真情至性,批判那僵化的门第之见与礼教束缚。其中同窗之谊,兄弟之情(虽实为男女),以及面对强权不公时的无奈与抗争,想必更能引动读者共鸣。”
苏静姝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讶异更甚。
这年轻人,不仅故事讲得动人,言语间竟还能提炼出如此……深刻的立意?兄弟之情?批判礼教?他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与众不同的想法?
而且,听他谈吐,条理清晰,不似寻常农家子弟那般木讷,更无市井之徒的油滑。
陈掌柜放下稿纸,眼中精光闪烁,已然看到了又一座金山。
但他商人本性不改,立刻开始诉苦压价:“故事确是新颖感人,不过谭小哥啊,这话本刊印售卖,风险不小,尤其是这等题材,万一惹来非议……再者,你这稿费要求,三百文三章,是不是太高了些?要知道……”
谭弘毅早已料到他会如此,不待他说完,便从容接话,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陈掌柜,《倩女幽魂》销路如何,您比我清楚。这《梁祝》情节更贴近世俗,情感更为浓烈,其潜力犹在《倩女》之上。三百文三章,物有所值。若掌柜觉得为难……”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陈掌柜,“镇上似乎不止墨香斋一家书铺,或许他们对新故事会更感兴趣。”
这便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也是谭弘毅根据后世营销思维采取的策略。
当掌握稀缺资源时,需展现底气,制造竞争态势。
陈掌柜脸色微变,他没想到这农家小子如此难缠,竟懂得利用别家来施压。他确实担心谭弘毅转投别家,那损失的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他眼珠急转,权衡利弊,最终做出痛心疾首状:“唉!谭小哥,你这是要割我的肉啊!罢了罢了,看在你我合作愉快的份上,这样,二百文!先按二百文三章算!若是这《梁祝》如同《倩女》一般受欢迎,后续立刻涨到三百文!如何?”
谭弘毅心中快速盘算,清楚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较好条件,见好就收,点头道:“好,就依掌柜所言。这是前三章,后续章节,我会尽快送来。”
交易达成,谭弘毅接过沉甸甸的二百文钱,以及陈掌柜预付的少量后续定金,小心收好。
他没有多做停留,向陈掌柜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书铺。
自始至终,他全身心都沉浸在达成交易的思考和获取资金的喜悦中,完全没有留意到书架旁那位正“专心”看书的苏家小姐。
待谭弘毅走后,苏静姝才放下手中的《花间集》,缓步走到柜台前。
陈掌柜见到她,立刻换上恭敬的笑容:“苏小姐,您需要些什么?”
苏静姝目光扫过柜台上那叠《梁祝》的稿纸,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陈掌柜,方才那位公子所着的新话本,名为《梁祝》的,刊印出来后,第一时间送到府上一册。”
陈掌柜微微一愣,随即恍然,脸上笑容更盛,连声应道:“好,好,一定一定!苏小姐放心,书一成,立刻给您送去!”
他心中暗喜,连苏家小姐都开始关注这谭弘毅的话本,看来这《梁祝》想不火都难了!这稿费,给得值!
苏静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带着丫鬟离开了墨香斋。
登上等候在街角的自家马车,苏静姝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恰好看到不远处,谭弘毅正与一个扛着空扁担、皮肤黝黑的少年(谭弘业)汇合。
两人似乎正在兴奋地交谈着什么,谭弘毅比划着手势,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与在书铺内从容谈判时的沉稳判若两人。
尤其是他那双眼睛,在春日阳光下,清澈而明亮,充满了蓬勃的朝气和对未来的期待,与她平日里接触的那些或迂腐或骄矜的学子截然不同。
马车缓缓启动,与步行的谭氏兄弟在城门前的大道上交错而过。
一个向着繁华的县城深处驶去,一个则走向炊烟袅袅的乡间村落。
苏静姝放下车帘,靠在柔软的靠垫上,脑海中却不时浮现出那双清澈的眼睛,和在书铺据理力争的倔强身影。
她轻轻抿了抿唇,心中那份因《倩女幽魂》而起的愧疚,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名为“刮目相看”的情绪。
而谭弘毅,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和堂弟分享着卖稿成功的喜悦,规划着如何用这笔钱购买更急需的书籍和笔墨。
他脚步轻快,朝着那个承载着家族希望与个人希望的村庄,坚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