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庆城楼,傍晚。
日头快落了,西边半边天烧得通红。察罕扩郭站在箭垛后头,手搭在垛口上,往城外看。红巾军的营帐从西门一直铺到南门,帐篷顶上的炊烟一股一股往上冒,从早到晚没断过。他数了数攻城的队列——西门外摆了三队,南门两队,北门和东门各一队。昨天打西门的那两拨撤下去换了一拨新的,旗号不一样,人还是那些人,只是重新编了队。
他又数了一遍,心里估了个数:至少还有三队没动过。摆在东南角上,旗号是青衫红巾军里头最精锐的先锋营,领头的姓徐,昨天没上。留着当后手。
察罕扩郭把目光收回来,靠在箭垛上闭了一会儿眼。数千守军,昨天西门填进去六七百,伤了的抬下来还有口气,能接着站城头的只有一半多一点。滚木礌石昨天砸了大半,库里还剩多少?他昨夜亲自盘过,够再用几天。过几天之后呢?
他正算着,一个元兵从城梯底下猫着腰凑上来,到他跟前压着嗓子喊了声将军。察罕扩郭没回头:“说。”
“城外来人递话,说是红巾军里头的线人联络上了咱们的人。”
察罕扩郭偏了偏头:“什么人?”
“说是朱元璋手底下管粮草的,嫌军饷不够,愿意把攻城的时辰和路线递过来。还说他能在北边发信号,引导咱们走小路。”
察罕扩郭没接话。他把胳膊搭在箭垛上,看着城外红巾军营帐后头那杆大旗,风把旗面吹得鼓起来,上头那个“朱”字清清楚楚。
“你怎么回的?”
“小的没敢做主,先把人稳住了,说回去禀报将军。”
“稳得好。”察罕扩郭转过身来,看了那元兵一眼,“去核实。别光听他说,看他能不能拿出真东西。让他先说两条——朱元璋准备打哪个门,什么时候动手。说了对得上,再往下谈。”
元兵领命去了。察罕扩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梯口,心里冷笑了一声。管粮草的嫌军饷不够?朱元璋的粮草官是李善长,那人他听说过,当年在滁州就跟着朱元璋管钱粮,对朱元璋死心塌地,拿军饷少说事,骗鬼呢。但也说不准。这年头人心隔肚皮,朱元璋手底下那么多人,难免有一两个见钱眼开的。万一呢?他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一天后,消息回来了。元兵又凑上来,这回压的嗓子更低了:“将军,线人递了路线过来。红巾军明天佯攻西门,主力从南门突。南门城头的预备队昨天调了太多去西门,现在南门就剩两队人守着。他还说,西门晚上换岗的时辰他知道,可以在换岗的时候发信号,引咱们出城。他负责把北边的巡逻队调开。”
察罕扩郭把路线跟这两天的调动在心里对了一遍——对得上。昨天西门打得凶,他把南门的预备队调了大半过来,南门现在确实空。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明天西门一打起来,将军要是想走,他能在北边接应。”
察罕扩郭没接这个话茬,问了一句:“这人叫什么?”
“他没说名字,只说姓刘,在粮草营里管账。”
姓刘,管账。察罕扩郭把这个名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线人递来的消息有用,但信不信线人,那是另一回事。他得拿这条线做文章,但不能让线人牵着他走。
他挥手让元兵退下,独自站在城楼上又待了半宿。风从北边灌过来,把皮甲底下的袍子吹得贴在身上。他心里清楚,集庆守不住了。南门一破,全城皆溃。但弃城而走是大罪,守到城破也是死。两害相权,他心里有一杆秤,只是这杆秤的秤砣往哪边沉,他得等——等到破城那一刻再做决断,在此之前,一兵一卒都不能动。
他把心腹亲兵队长叫来,压着嗓子交代:“去,把城里的粮仓和兵器库清点一遍。粮食能带多少带多少,兵器库里挑好的装车。车不够就征民车,就说往城头运粮。明天夜里之前备齐。”
亲兵队长应了一声,迟疑片刻,又低声问:“将军,咱们是不是……提前备条后路?北门那边——”
察罕扩郭转过身来,目光沉了下来:“后路?城还没破,你先想着后路?”
亲兵队长一凛,低下头:“小的多嘴。”
“你是多嘴。”察罕扩郭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压得实,“城头上几千双眼睛盯着我,我要是先露了怯,这城不用红巾军打,自己就散了。传出去——察罕扩郭的兵,还没打就想着跑,你让底下人怎么想?”
亲兵队长额头冒汗:“将军教训得是。”
“清点粮仓兵器,是备战。备战跟跑路是两码事,你心里分清楚了。”察罕扩郭顿了一顿,“城在人在,这话我今天撂在这儿。什么时候走,我说了算。我没开口,谁再提后路,我先拿他祭旗。”
亲兵队长应声退下。
察罕扩郭又站了一会儿。他往城外看了一眼,红巾军营帐里的灯火稀稀拉拉,大部分人都睡了。他忽然想起义父派他来集庆那天拍着他肩膀说的话——“守不住就退,别拿命填。”他当时没接这句话。现在他站在城楼上,心里默默回了一句:知道归知道,什么时候退,得我自己拿主意。
第二天,他照常上城巡视。南门城头的守军发现将军比往常殷勤得多,来看了三趟。他站在南门城楼上,指着城外红巾军的营帐骂了一通,又让人搬了几架弩炮上来架在城垛上,摆出一副要死守的架势。底下的兵看了,军心反倒稳了些。
当天夜里,他一个人站在北门箭垛后面。城外的红巾军正在调动,火把连成一条长线往北门方向移动,那是明天要攻城的主力在换防。他算了算,明天打南门,他顶多扛半天。半天之后,再看。
他把盾刃在右臂上调整了一下。刀刃在月光底下闪了一下,精钢打的那圈利刃,转起来能切开铁甲。他盯着刀刃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蛮子海牙脑袋掉在地上的样子。那人临死前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耳朵边上——“你义父让你来协防集庆,没让你死在这儿。”
他当时听了火冒三丈,一刀把人砍了。现在想起来,火气没了,话还在。
他把盾刃收起来,叫来亲兵队长:“明天南门打起来之后,你带人把粮车赶到西门里头等着。我一下城楼就走。别让人看出来,车用草席盖着,就说是往城头送箭矢的。”
亲兵队长应了一声,这回没再多嘴,转身要走。察罕扩郭又叫住他:“等等。城头上的兵,让他们接着守。守到咱们走了为止。”
他说完这句话,回头看了一眼北门城头上那些兵。明天打起来,这些人顶在前面,红巾军一时半会儿攻不上来。等红巾军发现他跑了,这些人要么降,要么死,跟他没关系了。
他把手搭在箭垛上,往城外看了一眼。就算走,也得杀几个红巾军垫背。不然跑得太便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