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天还没亮，王文娟就把徐正良从被窝里拽了出来。“起来起来，今天扫尘，把屋里屋外都收拾干净，明年才能顺当。”徐正良揉着眼睛坐起来，听见院子里已经传来水桶和扫帚的声响。
他披上棉袄出了屋，冷风一激，打了个哆嗦。王文娟已经把竹竿绑好了，顶端扎着一把新扫帚，正踮着脚够房檐下的蜘蛛网。“我来，你够不着。”徐正良接过竹竿，三下两下把屋檐下的灰尘扫净。小锋裹得像个粽子，坐在门槛上看着，嘴里啃着一块红薯干，口水糊了一脸。
“这孩子，跟他爸一个样，嘴馋。”王文娟笑着去擦儿子的脸。
扫完尘，徐正良开始杀鸡。今年养了六只鸡，留两只过年，四只杀了做成白斩鸡、醉鸡。鸡血也不能浪费，加在汤里，鲜得很。王文娟在灶房里卤猪头肉，八角桂皮的香味飘出来，小锋闻着味就往灶房爬，被王文娟一把拦住。
“正良，你明天去镇上把对联买了吧。”王文娟一边翻肉一边说，“再买几挂鞭炮，小锋喜欢听响。”
“对联不用买，我去找陈老先生写。”徐正良说，“去年买的那副，贴在门上没几天就褪色了。老先生写的字好，还省钱。”
“那你顺便去店里看看，年底了，把账对对。”王文娟擦擦手，“这两天生意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明天去店里搭把手。”
“行。”徐正良应着，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周为民托人带话，说县里春节后可能要搞个个体户座谈会，问他想不想去。这对他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能认识更多人，还能了解政策动向。他打算过两天去县里一趟，当面感谢周局长。
腊月二十五，徐正良一大早就去了镇上。
先到店里。店里挤满了人，都是赶着年前买新衣服的。王文娟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又是拿衣服又是收钱，嘴也没停过。徐正良赶紧换上围裙，帮着招呼客人。有个中年妇女看中了一件红色棉袄，非要试，王文娟帮她穿上，在镜子前照了半天，问：“好看不？”
“好看，过年穿喜庆。”旁边一个老太太帮腔。
妇女一咬牙买了，付了十二块钱。王文娟又给她推荐了一条围巾，说“配这个棉袄更好看”，妇女又掏了三块钱。徐正良在旁边看着，心里佩服——王文娟现在真是个生意精，连带销售都学会了。
中午，客少了一些。王文娟让小锋在木箱里睡午觉，自己和徐正良对账。这半个月，店里净赚了一百多块。王文娟高兴，说要给徐正良买件新大衣。
“我有棉袄，不用。”徐正良说。
“你那棉袄穿了三年了，袖口都磨破了。”王文娟心疼地说，“你现在是老板了，出去见人，要穿得体面些。”
徐正良想了想，没再推辞。
下午，他去找陈老先生写对联。老先生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徐正良来了，笑呵呵地站起来。“正良，今年写什么？”
“您看着写吧，吉利就行。”
老先生铺开红纸，蘸饱墨，写下“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又写了一副大门的：“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徐正良看了满意，掏出两块钱，老先生摆摆手：“不要钱，你上次那两瓶酒够喝了。”
“那不行，过年了，一点心意。”徐正良硬塞过去，老先生这才收下。
从镇上回来，路过村口老槐树，几个村民正在那里晒太阳。有人看见徐正良，喊了一嗓子：“正良，今年发财了，请客啊！”
徐正良笑着摆手：“发什么财，就是糊口。”
“你那个服装店生意好得很，我媳妇前天还去买了条裤子，说又便宜又好。”另一个村民说，“正良，你脑子活，带着大家一起干啊。”
徐正良心里一动，嘴上敷衍了几句。回到家里，他把对联贴好，又挂上红灯笼，院子里顿时有了年味。
腊月二十八，徐正良带着王文娟和小锋去丈母娘家送年礼。
自行车后座绑着大包小包：一块五斤重的猪肉、两条大鲤鱼、两瓶绍兴老酒、两条烟、两斤白糖、一包红枣、还有王文娟给她娘做的棉袄。王文娟抱着小锋坐在前面，徐正良推着车出了村。路上结了一层薄冰，他走得很小心，生怕滑倒。
“正良，今年带这么多东西，我爹妈肯定高兴。”王文娟搂着儿子，声音里带着满足。
“去年带的少，我心里过意不去。”徐正良说，“今年补上。”
到丈母娘家，王大爷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徐正良推着车进来，愣了一下，放下斧头迎上来。“正良，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应该的。”徐正良把东西一样样搬进堂屋。
王奶奶从灶房出来，看见那些东西，眼睛红了：“正良，你们自己也要过日子，别总往这边拿。”
“娘，今年生意好，您别担心。”王文娟拉着母亲的手，“您试试我给您做的棉袄。”
王奶奶穿上棉袄，大小刚好，又暖和又轻便，高兴得合不拢嘴。“文娟手真巧，这针脚多密实。”
中午吃饭，王大爷拿出了一瓶珍藏多年的茅台。徐正良吓了一跳：“爹，这太贵重了，留着您自己喝。”
“今天高兴！”王大爷倒了两杯，“正良，你这一年干得好，我脸上有光。以前村里人说起你，都说‘那个穷小子’，现在都说‘徐正良有出息’。”
徐正良端起酒杯，心里五味杂陈。去年这个时候，他来丈母娘家，王大爷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里藏着担忧。今年不一样了，老人眼里全是欣慰。
“爹，我会好好待文娟的。”他说。
“我知道。”王大爷喝了口酒，“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下午，他们回家。路上，王文娟搂着徐正良的腰，头靠在他背上。“正良，你看见我爹的眼神没有？他真高兴。”
“看见了。”徐正良说，“明年咱们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