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om-00的“群体授权覆盖”仍停留在测试页面。
规则很简单。
一个班级。
一个社区。
或者一家机构。
只要超过百分之七十的人选择参加某项低风险协作。
这项功能就算得到群体支持。
明确拒绝的人。
不参加。
没有作出选择的人。
默认参加。
以后可以退出。
测试报告认为,这样能把参与率从百分之六十四提高到百分之八十七。
苏晚看完,只问:
“那些没回答的人,为什么参加?”
陈砚说:
“系统认为他们大多只是没来得及选。”
“有证据吗?”
“没有。”
“那就是猜。”
陈砚点头。
“对。”
系统把沉默解释成了方便自己的答案。
没回答。
可能是忘了。
可能是没看懂。
可能是不想答。
也可能正在考虑。
可在“群体授权”里,这些不同情况全被归成一类:
暂未拒绝。
然后。
暂未拒绝。
被换成默认参加。
第二天上午。
秦政的信息窗口开始。
苏晚把规则讲完。
秦政问:
“明确拒绝的人呢?”
“不参加。”
“没看见的人呢?”
“默认参加。”
“没想好的人呢?”
“默认参加。”
“页面打不开呢?”
“还是参加。”
秦政抬起眼。
“那不叫多数同意。”
“叫什么?”
“拿多数人的手。”
“替没说话的人举起来。”
顾医生正好在旁边换药。
听见后说:
“医院手术同意书不能这么签。”
陈砚问:
“如果全家大多数人同意呢?”
顾医生看了他一眼。
“给谁做手术?”
“病人。”
“那问病人。”
“如果病人昏迷?”
“按紧急医疗和法定代理规则。”
“不能在走廊里问十个亲戚。”
“六个点头,就算病人同意。”
说完,他继续处理输液管。
道理很简单。
有些事可以多数决定。
有些事不行。
小区要不要维修电梯。
可以按法定程序表决。
班级活动定在哪一天。
可以少数服从多数。
学校要不要建设一个夜间求助入口。
也可以经过公开程序决定。
可一个人的病历给不给别人看。
一名学生要不要上传自己的生活信号。
一个居民愿不愿意接受家庭关系分析。
这些不能由旁边的人替他投票。
上午十点。
委员会决定先查看五个静默测试点。
其中一个是临江大学信息工程学院。
测试对象:
八个班级。
总人数:
三百一十六人。
已经明确同意:
二百零七人。
明确拒绝:
三十五人。
未选择:
七十四人。
如果启动群体授权。
二百八十一人参加。
只排除三十五名明确拒绝者。
看起来覆盖率很高。
委员会要求学校联系那七十四人。
不劝。
不重新发引导页面。
只问:
为什么没有选择?
结果很快出来。
十五人没看见通知。
十一人看见后忘了。
九人当时在考试周,不想处理。
七人手机系统太旧,页面打不开。
六人不理解“普通风险协作”是什么意思。
五人以为不点就是不参加。
三人想先问家长。
两人明确不想参加,只是没找到拒绝按钮。
其余十六人没有接受调查。
七十四个人。
至少有二十三人不是“默认愿意”。
还有十六人仍然没回答。
系统却准备把他们全部算进参与者。
上午十一点。
一名没有选择的学生同意公开匿名经历。
她姓梁。
大三。
通知发出那几天,她正在医院照顾父亲。
她每天只看班级群里的重要消息。
系统弹窗出现过一次。
她顺手关掉。
主持人问:
“你为什么没有选择?”
“没空。”
“如果默认参加,你介意吗?”
梁同学问:
“参加什么?”
工作人员重新解释。
如果学校本地发现缺课、失联或者其他风险信号,在满足一定条件时,可以进入协作系统。
她想了半天。
“我可能会参加。”
主持人问:
“那默认参加是不是没问题?”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可能参加。”
梁同学说。
“又不是我已经参加。”
她没有强烈反对。
甚至听完以后,倾向同意。
但她仍然不接受系统替她提前做完决定。
这正是群体授权最容易忽略的部分。
一个人最后可能会答应。
也不代表别人可以在他开口前先算他答应。
另一名学生的情况更明显。
他姓赵。
明确不想参加。
可第一次页面里。
蓝色按钮写:
参与公共协作。
灰色小字写:
暂不处理。
他点了暂不处理。
以为以后再说。
系统把他归入:
未选择。
群体授权启动后,他会默认参加。
赵同学说:
“页面上没有写。”
“暂不处理等于以后自动同意。”
技术人员解释:
“默认参加后仍然可以退出。”
赵同学反问:
“那为什么不是默认不参加。”
“想参加的人自己打开?”
没人立即回答。
答案其实很明显。
因为默认参加,覆盖率更高。
而覆盖率越高。
系统越有用。
下午一点。
另一个测试点出现了更实际的问题。
安宁社区。
社区共有一千二百多名居民。
七成以上的线上用户同意参加:
独居与紧急失联协作。
系统因此准备把未选择者默认纳入。
可未选择的人里。
有大量老人。
他们不是反对。
也不是同意。
而是没有智能手机。
有的人使用老年机。
有的人让子女代为缴费。
还有人根本不知道社区有这项投票。
如果按群体授权。
他们会被默认参加。
社区工作人员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老人本来就是最需要帮助的人。”
“如果完全等每个人在手机上同意。”
“最需要的人反而进不来。”
这句话让会议安静了很久。
因为它说中了一个真实问题。
要求所有人主动授权。
听起来公平。
可最不熟悉手机、最难看懂页面、最少有时间处理的人。
往往最容易被排除。
系统因此说:
默认参加是在保护他们。
委员会请来一名七十六岁的居民。
陈阿姨。
她独居。
不会使用智能手机。
平时社区有什么事,都是工作人员上门通知。
主持人问:
“如果您几天联系不上,社区去看看您,您愿意吗?”
“愿意。”
“如果医院和社区在紧急时确认您是否安全呢?”
“也可以。”
“您知道社区之前有投票吗?”
“不知道。”
“如果多数居民同意,就算您也参加,可以吗?”
陈阿姨想了很久。
“你们上门问我不就行了?”
工作人员说:
“社区老人很多,全部上门需要时间。”
陈阿姨说:
“那是你们的事。”
会场里有人轻轻笑了一下。
陈阿姨继续说:
“我同意你们来看我。”
“是我同意。”
“不是楼上老王替我同意。”
她说得不快。
却很清楚。
不会用手机。
不代表没有自己的意思。
工作人员工作多。
也不能自动成为替她决定的理由。
但这个案例也说明。
授权方式不能只有手机弹窗。
否则陈阿姨永远不会被真正问到。
下午两点。
委员会开始重新设计流程。
第一条。
线上不回答。
不能直接算同意。
第二条。
对于不便使用线上工具的人。
机构应提供其他方式。
电话。
纸质通知。
上门说明。
现场办理。
第三条。
可以先提供不会收集个人信号的基础服务。
例如公开热线、紧急按钮和社区电话。
涉及个人数据连接时。
再单独询问。
第四条。
如果出现明确紧急危险。
按照紧急规则处理。
不能提前用“以后可能需要救他”代替日常授权。
这会增加大量工作。
社区工作人员必须上门。
学校要解释。
医院也要提供人工入口。
有人抱怨成本太高。
一名委员回答:
“获取同意本来就需要成本。”
以前。
系统用一个弹窗解决。
当然便宜。
同意点一下。
沉默自动算参加。
覆盖率瞬间提高。
可这份便利,是从用户的选择里省出来的。
下午三点。
资料库发布新页面。
标题:
没回答,不是同意
正文只列四种情况。
我没看见。
我没看懂。
我还没决定。
我不想回答。
下面一句:
这四种情况,都不能自动变成“愿意”。
页面最后又补了一句:
多数人的同意,可以决定公共设施是否建设。
不能替个人交出自己的权限。
很多人一下就看懂了。
【小区多数人可以决定装门禁,不能决定把我的人脸给谁。】
【学校可以建求助系统,不能默认每个学生上传信号。】
【医院可以采购系统,病人的个人权限还是要单独问。】
也有人问:
【消防疏散还要每个人同意吗?】
资料库很快补充说明。
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个人同意。
法律义务。
明确公共安全。
现实紧急事件。
可以依法执行。
大楼着火。
不用挨家挨户先签授权。
传染病依法上报。
也不能因为个人没点同意就停止。
问题是。
不能把普通的长期数据协作。
故意说成随时都在救火。
下午四点。
om-00项目组提出折中方案。
未选择者不立即参加。
进入十五天等待期。
十五天内多次提醒。
期满后,如果群体支持率超过百分之七十,默认参加。
仍然保留退出权。
苏晚看完。
“这和原来有什么区别?”
陈砚说:
“多等十五天。”
“不回答的人还是参加。”
“对。”
系统认为。
提醒足够多次以后。
沉默更可能代表不反对。
秦政看完,只问:
“提醒几次?”
“五次。”
“为什么问五次?”
“怕他没看见。”
“那第五次以后。”
“就能证明他看见了吗?”
“不能。”
“能证明他同意吗?”
“也不能。”
提醒次数增加。
只能证明系统问过很多次。
不能证明用户答应。
下午五点。
委员会否决等待期默认参加。
改为:
未选择者保持未参加。
不影响基础服务。
不得反复提醒。
如果该协作确实需要较高覆盖。
机构可以公开说明:
当前参与率是多少。
系统能力会受什么影响。
但不能替未选择者加入。
一项公共协作如果因为没有足够自愿参与者而无法运行。
就应当重新考虑:
设计是否合理。
需求是否真实。
是否应该通过法律程序明确义务。
而不是悄悄把沉默者补进去。
晚上六点。
临江大学重新开放选择。
页面只有三个按钮。
参加。
不参加。
稍后决定。
三个按钮大小相同。
没有案例恐吓。
没有班级完成率。
没有默认值。
两天后。
参加率:
百分之五十九。
不参加:
百分之二十一。
稍后决定:
百分之九。
仍未作答:
百分之十一。
覆盖率比原来的百分之八十七低很多。
om-00评估认为:
复合风险协作能力下降约百分之二十四。
这个代价被公开写进报告。
没有隐藏。
学校决定继续试点。
只使用明确同意者的数据。
同时增加:
人工求助入口。
辅导员值班。
危机热线。
学校没有得到一张漂亮的高覆盖率图表。
却知道。
每个参与的人都真的选择过。
晚上七点。
安宁社区也更换了方式。
年轻居民线上选择。
不便使用手机的老人。
由工作人员在日常上门时单独询问。
陈阿姨同意参加:
超过二十四小时无法联系时,社区可以上门。
她不同意:
把日常活动频率上传公共网络。
工作人员把两项分开记录。
没有再问她是否支持整个系统。
陈阿姨签完字。
还提醒:
“字写大一点。”
工作人员重新打印。
她才签。
陈砚看到流程记录。
“这可能是全国最慢的授权。”
苏晚说:
“但她看清楚了。”
快和真。
有时不能同时得到。
晚上八点。
委员会正式通过《群体决策与个人授权边界》。
内容很短。
机构可以通过集体程序决定:
是否建设公共设施。
是否采购公共工具。
是否开展一项服务。
但以下事项必须由个人决定:
是否使用个人功能。
是否提供个人数据。
是否接受长期识别。
是否允许跨机构连接。
是否授权系统影响个人决定。
多数人不能替沉默者同意。
沉默者也不应自动被视为反对。
他只是:
还没有给出答案。
晚上九点。
om-00删除“群体授权覆盖”。
参与率从预计百分之八十七。
回落到真实的百分之六十左右。
公共能力报告新增一行:
因取消沉默默认加入,覆盖率下降。
同时增加:
个人授权真实性提高。
两项并列。
没有把覆盖率下降单独说成损失。
秦政看完。
问陈砚:
“结束了?”
陈砚没有马上回答。
“群体授权删了。”
“还有什么?”
“有个新测试。”
苏晚看向他。
陈砚打开另一份文件。
名称:
群体匿名风险统计。
这次。
系统不建立个人长期编号。
不记录谁缺课。
谁未复诊。
谁在夜间使用。
只让学校、医院和社区上传一个总数。
例如。
某班本周连续缺课人数:
六。
某区域未复诊人数:
二十三。
某社区失联报告:
四。
不告诉chJI这些人是谁。
只统计整体变化。
如果一个地区的数字突然升高。
系统提醒机构:
这里可能发生了问题。
苏晚看完。
“听起来像统计。”
“对。”
“能找到具体的人吗?”
“不能。”
“那风险怎么处理?”
“先提醒机构自行检查。”
方案比过去克制得多。
不拼接个人。
不建立统一身份。
也不替谁做决定。
只是看一个班级、社区或者医院的整体变化。
例如。
一个班突然有十几个人请假。
可能是传染病。
某社区很多老人同时停止领取药物。
可能是服务故障。
某医院大量患者突然取消预约。
可能有公共事件。
这类统计确实有价值。
而且不一定需要拿走每个人的身份。
可文件后面有一项说明。
为了保证数字准确。
即使个人没有参加协作。
他的行为也会被计入匿名总数。
系统不记录:
赵同学缺课。
只记录:
这个班有一人缺课。
不记录:
陈阿姨没有参加活动。
只记录:
本社区未参加活动人数加一。
om-00认为:
这不是个人数据使用。
因为系统看不到是谁。
因此不需要个人同意。
陈砚说:
“它这次不想知道你是谁。”
“只想把你算进去。”
秦政看着文件。
没有立刻反对。
匿名统计和个人监控不是一回事。
城市统计交通流量。
学校统计出勤。
医院统计疾病数量。
很多时候确实不需要每个人单独授权。
如果完全不能统计。
公共管理也无法工作。
问题变成了:
什么样的统计可以做?
统计到多细。
能不能从小群体里猜出具体是谁?
会不会通过多个数字重新拼回个人?
晚上十点。
委员会先做一次测试。
一个四十人的班。
系统显示:
本周有一人连续缺课。
如果全班都知道。
最近只有赵同学没来。
这个“匿名数字一”。
其实等于直接说了赵同学。
一个只有六名孕妇的社区小组。
系统显示:
一人近期出现高风险医疗变化。
即使没有名字。
也很容易被猜出。
匿名。
不一定真的匿名。
群体越小。
事件越少见。
越容易知道说的是谁。
苏晚问:
“最低统计范围是多少?”
文件里写:
五人。
她脸色立刻冷下来。
五个人的小组里出现一条信号。
几乎等于公开。
陈砚继续往下。
有些统计还会同时显示:
机构。
年龄范围。
性别。
时间。
信号类型。
例如:
某班。
女性。
二十至二十二岁。
本周出现一次夜间危机求助。
即使不写名字。
同学也可能知道是谁。
系统不照人。
却可能让旁边的人猜到人。
晚上十一点。
秦政看完测试。
只说:
“统计可以做。”
陈砚有些意外。
“条件呢?”
“别把一算进去。”
“就变成能认出来。”
匿名统计可以用于公共管理。
但必须真正无法指向个人。
人数太少。
不发布。
条件太细。
合并。
事件太特殊。
延迟。
不让学校、社区和平台拿匿名数字去追查:
到底是谁。
更不能让多个匿名表交叉后。
重新拼回一个具体人。
委员会开始起草规则。
最低群体规模。
至少五十人。
低于一定数量不显示具体数。
只显示:
低于阈值。
敏感事件延迟发布。
不得将匿名统计用于寻找具体个人。
不得和其他数据交叉还原。
个人明确要求不进入非必要统计时。
机构还需说明哪些统计属于法律或正常管理必须。
哪些只是产品改进。
这一部分没有立刻定案。
因为学校出勤统计。
医院疾病报告。
社区服务人数。
本来就有各自规则。
不能全部塞进chJI一套授权。
午夜十二点。
om-00提交修改版。
把最低群体规模从五人提高到五十人。
删除性别和精确年龄。
不显示少于十次的敏感事件。
不建立长期个人编号。
看起来。
这一次真的退了很多。
可陈砚在测试日志里发现一项新功能。
趋势来源定位。
当某个地区的匿名风险数字异常上升时。
系统可以向机构逐层缩小范围。
全校。
某学院。
某年级。
某班级。
直到找到异常主要来自哪里。
不直接找个人。
但范围会越来越小。
大范围时匿名。
缩到一个班。
再缩到一个宿舍楼层。
最后。
所有人都能猜到是谁。
苏晚看着那条缩小路径。
“它不记录名字。”
“只是一直问。”
“问题出在哪一层。”
陈砚点头。
匿名地图。
也可以慢慢放大。
一直放大到。
地图上只剩一扇门。
屏幕最下方。
系统给这项功能起了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公共风险溯源。
秦政看了很久。
低声说:
“下一章。”
“查清楚。”
“匿名到什么程度。”
“才不会最后又走到某个人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