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头的风,今日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霍去病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的。胸口的肋骨仿佛断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烧红的烙铁在肺叶里搅动。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看到的是临时营帐那油腻肮脏的顶棚。左臂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但依旧传来钻心的疼。
“将军,您醒了?”守在榻边的亲兵喜极而泣,连忙凑上前。
霍去病没理会他,只是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一阵眩晕袭来,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但他咬着牙,硬是用手肘撑起了上半身。
“外面……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鼓声停了……怎么这么安静?”
亲兵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躲闪,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霍去病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这种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那震天的喊杀声更令人心慌。他一把抓住亲兵的衣领,力道大得惊人,尽管他此刻虚弱得连说话都费力:“说话!东门怎么样了?舅舅呢?!”
“大……大将军他……”亲兵眼泪夺眶而出,再也无法隐瞒,“卫大将军……在东门缺口……战死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霍去病脑海中炸开。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亲兵在胡言乱语。那个永远沉稳如山、永远挡在他身前的舅舅,那个在漠北风雪中依旧挺拔的背影,怎么会死?
“你放屁!”霍去病猛地暴喝一声,双眼赤红,如同濒死的凶兽,“舅舅是战神!他怎么会死?!你再说一遍?!”
“将军……是真的……”亲兵哭着跪倒在地,“陛下就在东门……大将军他……被秦军乱箭穿心……至死……未倒……”
“乱箭穿心……至死未倒……”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捅进了霍去病的心脏,然后残忍地拧了一圈。
他抓着亲兵衣领的手无力地松开,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比身下的床单还要苍白。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霍去病粗重而紊乱的喘息声。
死了?
那个教会他骑马射箭,那个在他第一次上战场时替他挡刀,那个总是在他冲动时沉稳布局的舅舅……死了?
不!不可能!
一股暴虐的气血猛地从丹田窜起,直冲天灵盖。霍去病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白色的绷带上,触目惊心。
“舅舅……”他低声呢喃着,泪水混合着血水,顺着刚毅的脸庞滑落。那不是懦弱的眼泪,而是痛苦、悔恨与不甘交织而成的血泪。
他想起小时候,舅舅教他认字,告诉他“仁者无敌”;想起初次出征,舅舅将最好的战马让给他;想起凯旋归来,舅舅总是默默地将功劳归于将士,自己却躲在角落里擦拭兵器……
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都被东门那具被乱箭钉死的尸体所取代。
“不……我不信……”霍去病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疯狂的血色,“我要去看!我要去把舅舅带回来!”
他说着,竟不顾身上的重伤,一把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薄毯,试图从榻上翻下来。
“将军!您不能去!”亲兵和其他几名伤兵连忙扑上来按住他,“您伤势这么重,去了也是送死啊!陛下有令,谁也不许再去东门送死!”
“滚开!”霍去病疯了一般挣扎着,断臂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崩裂开来,鲜血瞬间染红了绷带。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双眼死死盯着东门的方向,“那是舅舅!是大汉的卫青!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躺在那些秦狗的尸体堆里!滚开!都给我滚开!”
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嘶吼着,咆哮着,用还能动的右手胡乱挥打着,将试图阻拦他的亲兵打倒在地。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悲恸与愤怒,赋予了他一种可怕的蛮力。
“备马!给我备马!”他踉跄着冲出营帐,刺眼的阳光让他一阵眩晕,但他硬是挺住了。
营帐外,残存的几百名隶属于他麾下的骑兵正沉默地坐在地上休息。他们大多带伤,武器残缺,但看到霍去病冲出来,每个人都猛地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年轻的将军,看着他那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胸前不断渗血的绷带,看着他眼中那股毁天灭地的疯狂。
“将军……”一名老兵嘶哑着开口。
“舅舅战死了。”霍去病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卫大将军,战死在东门。”
数百名骑兵,死一般的寂静。随后,不知是谁第一个摘下了头盔,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所有人,都默默地摘下了头盔,对着东门的方向,单膝跪地。
“我要去把舅舅带回来。”霍去病扫视着他的部下,目光如刀,“愿意去的,跟我走。不愿意的,留下。”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离开。
那几百名骑兵,默默地戴回头盔,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飞扬跋扈,只剩下一种名为“死志”的冰冷。
霍去病看着他们,嘴角扯出一抹惨烈的笑。他走到自己的战马“白蹄乌”旁边,那匹宝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悲愤,不安地刨着蹄子。霍去病艰难地用右手抓住马鞍,左脚踩着马镫,却因为右肋的剧痛和左臂的无力,几次都没能跨上去。
“将军,我扶您!”那名老兵冲过来,用肩膀顶住霍去病的屁股,硬生生将他托上了马背。
霍去病趴在马背上,大口喘着气,冷汗如雨下。但他挺直了脊梁,右手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支长戟——不是刀,因为刀需要两只手挥舞,而他现在只能用一只手。
“开门!”他嘶吼着,一夹马腹。
“嘎吱——”
早已封闭的内城门,被守军怀着沉重的心情打开了一道仅容数骑通过的缝隙。
“随我——冲!”
霍去病一马当先,冲出了城门。几百名骑兵紧随其后,如同一条黑色的毒龙,直扑东门那片尸山血海。
东门缺口处,秦军刚刚收兵,正在清理战场。王翦骑在马上,远远地就看到了那股从内城冲出的微小骑兵。
“哦?还没死心么?”王翦眯起眼睛,看着那为首的将领,虽然隔得远,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霍去病。
“那小子还真是命大。”王翦冷笑一声,随即脸色一沉,“不过,既然来了,就别回去了。”
他抬起手,正要下令放箭,却见霍去病已经冲到了近前。
霍去病此刻已经进入了一种半癫狂的状态。他看到了尸山顶端,那个被钉在那里、如同战神般屹立不倒的身影。那就是舅舅!
“舅舅!孩儿来接您了!”他大吼着,一拉马缰,白蹄乌长嘶一声,竟硬生生从尸堆上踏了过去。马蹄踩碎了枯骨,溅起了浑浊的血水。
“拦住他!”王翦意识到霍去病的目标,立刻下令。
十几名秦军精锐立刻挺矛刺来。
霍去病眼中无他,只有前方的卫青。他伏低身体,右手长戟横扫,一股蛮横无匹的力量爆发出来,竟将那十几支长矛同时荡开。他身下的白蹄乌仿佛通人性,四蹄腾空,直接从秦军头顶跃过。
“好胆!”王翦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被冷酷取代。他亲自策马迎了上去。
两马交错,瞬间已过三招。
霍去病只有一只手能用,力量虽猛,却失了平衡。王翦老辣无比,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破绽。
“破绽!”王翦低喝一声,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避开霍去病横扫的长戟,枪尖直刺他的右肋——那里正是他旧伤未愈之处。
“噗——”
长枪贯穿了霍去病的身体,从后背透出尺许长的枪尖,带着一溜血花。
“呃啊……”霍去病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猛地一僵。但他竟然没有倒下,反而借着冲锋的惯性,就着长枪刺入的力道,猛地将手中的长戟向前一送!
这一招,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王翦瞳孔骤缩,没想到霍去病如此疯狂。他急忙撤枪后仰,即便如此,枪尖还是划破了霍去病的肋部,带起一大片血肉。而霍去病的长戟也擦着他的脖颈飞过,削断了几缕胡须。
“将军!”
汉军骑兵见主将重伤,疯一般地冲了过来,用身体挡住了王翦后续的攻击,将霍去病抢回了马背。
霍去病趴在马背上,鲜血如泉涌般从伤口喷出,瞬间染红了白蹄乌的臀部。他的脸色已经灰败,嘴唇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但他依旧死死瞪着那尸山顶端的卫青,想要伸手去抓,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撤……撤回去……”他喃喃着,声音细若游丝,“带……带舅舅……回家……”
汉军骑兵们含着泪,护着昏迷的霍去病,且战且退,终于退回了内城。沉重的城门再次关闭,将那片炼狱隔绝在外。
王翦勒住马,看着那扇紧闭的城门,摸了摸脖颈上那道浅浅的血痕,眼神复杂。
“这小子……是个疯子。”他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可惜了。若生于大秦,必是又一员虎将。”
他回头看了一眼依旧钉在尸山上的卫青,冷哼一声:“传令,收兵回营。今日,够了。”
战场上,只留下满地的尸骸和无尽的血腥。而霍去病那重伤昏迷的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内城,将最后的希望,一点点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