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我听好了!我是京城卫生处,医政科副科长,赵德海!”
“刚刚接到群众实名举报,你们这家‘妙手回春’在鼓楼大街的新铺子,发生重大建筑坍塌和火灾安全事故,导致两名群众重伤!”
“现在,我代表医政科正式通知你们,所有下属门店即刻停业整顿!”
赵德海把工作证往兜里一揣,手里的浆糊刷子往桶沿上一刮,指着手术室大门大声喝道:
“这不过是个民营个体门诊,谁给你们的胆子,私自开展三级以上开胸大手术的?赶紧把门给我砸开,把里面的人拉出来,立刻贴封条查封!”
半小时前,雷家盯梢的眼线一见吉普车往南城开,雷科长就火速打来电话,许了他一个正科长的实缺和五千块钱。死命令只有一个:
必须在半小时内把回春门诊楼的电掐断、门封死,让里面那个被砸断肋骨的老头,死在手术台上!
只要出了人命事故,别说李秀梅这辈子得把牢底坐穿,就连秦家也得跟着吃挂落。
赵德海摸了摸中山装内兜里,那张刚塞进来的五千块不记名定期存单,想起刚才在一楼大厅问人,听见老头被抬上了六楼动刀,额头上全是急汗,恨不得现在就把封条糊在李秀梅脸上。
偏偏小于前脚刚赶去城东配合收网,陪着过来的休养院护工也赶回院里汇报,而下楼打电话联系血库备血浆的小兰,这会儿正被赵德海留下的两个干事死死拦在一楼前厅纠缠不休,根本冲不上楼。
守在门外的梁大春孤立无援,吓了一跳,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搓着满是硬皮的大手,结结巴巴地问:
“赵、赵科长?您是不是搞错了?里头躺着的是我二叔,是当年在抗日战场上立过一等功的老英雄!”
“我听说是小李大夫在火场,把我二叔救出来的,这会儿正在里头接骨头补肺呢,怎么能砸门停业啊?”
“什么老英雄不老英雄,按规矩办事!”
赵德海眼皮一翻,背着手在走廊里踱了两步,故意扯高了嗓门,对着周围的街坊和家属连哄带吓:
“老乡,你是个实在人,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她李秀梅才多大岁数?一个二十出头的黄毛丫头,连中心医院的主治医师年限都没混够,带着几个江湖郎中,在这破楼里关起门来给人割胸膛?”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脖子上吊着绷带、刚在三楼拆完线的街坊就忍不住撇了撇嘴,伸手指了指身后的铁栅栏门:
“这位干部,您这话可就闭着眼睛胡说了啊!这楼可是有洋电梯直通顶层的,放眼整个四九城,有几个大医院能装得起这铁匣子电梯?”
“光无菌手术室,这门诊楼里头三楼和六楼就有两间,规模可不小!”
“您再瞅瞅脚底下这水磨石地面、墙上刷的雪白瓷砖,还有那扇厚实的磨砂玻璃门,一看就是拿顶好的材料精装修出来的,怎么到您嘴里就成破楼了?”
这话一出,走廊里围着的几个病患和街坊,顿时七嘴八舌地跟着帮腔起来。
一个手里拎着中药包、穿着洗得发白蓝布棉袄的大娘,往前凑了半步,指着墙根亮堂堂的瓷砖,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
“可不是嘛!我这腰疼的老毛病,跑了多少家医院都只给开止疼片,来李大夫这儿扎了三回针,夜里就能睡整宿觉了!人家这楼里冬暖夏凉,连擦地的拖把都用消毒水泡着,比有些大医院的干部病房还干净讲究,你凭啥跑这儿来血口喷人?”
“就是!安的什么心呐!”
跟着跑来的两个年轻街坊也梗着脖子往前顶了顶,眼神不善地盯着那四个戴红袖箍的干事。
被一帮平头百姓当面拆台顶撞,赵德海一张胖脸顿时涨的紫红。
他眼角抽了抽,视线扫过光可鉴人的水磨石地面,和身后那座气派的铁栅栏洋电梯,心里头其实也犯了嘀咕。
来之前只听上面打招呼说,南城有家个体户开的黑诊所草菅人命,让他赶紧带封条过来把门一封、坐实罪名,哪成想这地方竟置办得比区医院还阔气!
可箭在弦上,当着手底下四个干事的面,他要是被几个老百姓两句话吓退了,回头怎么向递话的领导交差?
赵德海把心一横,圆眼一瞪,手里的浆糊罐子往掌心重重一拍,官威十足地扯起嗓门呵斥道:
“吵什么吵!你们一帮外行老百姓懂个屁!”
他手指头几乎戳到那吊绷带的街坊鼻尖上,唾沫横飞地强词夺理:
“刷两块白瓷砖、安个铁笼子就能叫正规医院了?她一个个体户私设手术室动大刀,那就是非法行医!”
“越是装修得人模狗样,越是骗你们老百姓救命钱的黑窝点!我看你们是被她灌了迷魂汤,等里头那老头死在桌子上,看你们还替不替她叫好!”
外人只道这门诊楼气派,却不知这三楼和六楼的两间无菌室,大有讲究。
起初门诊刚开张时,只在三楼设了无菌手术室。后来奔着李秀梅名气来看病动刀的人,越来越多。
考虑到平日里清创缝合的普通手术更常见,徐年老先生便提议,把清静敞亮的顶层六楼,也辟出一间高规格无菌室,专门安置那批漂洋过海来的顶尖洋仪器,用来做开胸剖腹的大型精细手术。
李秀梅当即拍板同意,这才有了如今三楼应付寻常外伤、六楼专攻急危重症的分工格局。
梁大春刚才只顾着揪心二叔的伤势,急得脑门子冒汗,压根没留意周遭的摆设。这会儿经旁人一提点,他下意识扭过头,顺着走廊看了一圈。
头顶的日光灯管亮如白昼,墙角的暖气片烤得人后背发暖,连空气里飘着的味儿,都比一般卫生院闻着敞亮舒服,透气。
梁大春咽了口唾沫,底气往上提了提,也跟着小声帮腔:
“就是说啊……而且来之前,我也听休养院和街坊们念叨过,说李大夫是一手银针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小神医……”
“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