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流找到彦卿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演武仪典已经开始,罗浮最终的守擂手确定是他。
擂台设在竞锋舰的甲板上,四周的看台坐满了人,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浇下来,把甲板上的每一处都照得清清楚楚。
彦卿站在擂台中央,手中握着那柄重新长出剑刃的飞剑,青蓝色的剑光在日光里亮得有些晃眼。
他的身姿依旧是笔挺的,但握剑的指节比平时紧了几分,视线扫过看台上的人群时,会在某个空着的角落停一瞬,然后又移开。
镜流站在看台最高处的边沿,背后是神策府的方向。
她此刻的冰蓝双瞳在阳光下正透彻明亮着,垂下来的发尾被高处的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没有下去和彦卿说话,只是站在人群之外,远远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她转身离开,从呼雷那取出来的赤月还要交给曜青的将军。
在休息室,她把用玄冰冰封的赤月交给了飞霄,那枚赤月被冻在一整块不化的寒冰里,冰面泛着幽蓝色的光,月核深处的暗红像是在冰层里缓慢地搏动。
飞霄接过那枚冰封的赤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当着镜流的面,打破了冰封的玄冰,把那猩红的赤月一口吞下。
椒丘站在旁边,眼睛猛地睁开了。他从椅子上直起身来,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要从地上跳起来。
“你别生吃啊!我是大夫,我能制药啊,再不济我还是厨子,还能做饭啊!”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截,连旁边的貘泽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飞霄没理他,赤月于她更像是一种液体,当手中的赤月彻底流入口中后,赤月内部的力量猛地涌了出来。
暗红色的光从她唇齿之间溢出来,沿着下颌和脖颈的皮肤往下淌,在她身上缠了一圈。
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脚底在甲板上踩出一声闷响,肩膀微微弓起来,脊背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暗红色的能量在她周身翻涌,浓得像一团正在沸腾的血雾,把她的轮廓整个吞了进去。
镜流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飞霄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银白长发被飞霄身上涌出的能量掀起的气浪吹得往后扬起。
飞霄在失控边缘的那几息里往前冲了半步,镜流抬手,掌心抵在她的肩头,把那半步拦了回去。
她的力道不大,但落点很准,掌心正好压在飞霄的肩上,只是一瞬,一整块玄冰瞬间将飞霄包裹起来,
镜流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冰上输送着命途力,以防其中的飞霄破冰跑到外面引起更大的骚乱。
早就听说曜青着任的将军莽撞,但没想到会这么莽撞,这么一比,突然感觉当初班门弄斧的彦卿也眉清目秀起来。
飞霄失控的时间并不久,只是几分钟的时间,赤月的力量就在她身体中彻底稳定下来,
然后那股翻涌的能量开始往回收,血雾一点一点地缩回体内,暗红色的光从她皮肤表面渐渐褪去,最后只剩下唇边残留的一丝血色。
她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抬手擦了擦嘴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五指攥了攥又松开,然后对镜流点了点头。
“多谢。”
镜流收回手,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竞锋舰。
在教导彦卿前她还要去趟鳞渊境。
鳞渊境深处的石殿里,丹恒正站在一片宽阔的平台上,手中结着水印,面前是一团正在缓慢凝结的水球。
白露站在他对面三步远的位置,双手捧着一团更小的水球,正努力把那团水球捏成一条龙的形状。
那龙头的弧度歪歪扭扭的,龙角一高一低,龙尾卷了半个圈又散开。
她皱着眉,腮帮子鼓着,手指在水球表面来回划拉,每划一下那水球就颤一下,溅出几粒细碎的水珠落在石台上。
镜流站在石殿入口的柱子后面,远远地看了一眼。
她看了大概几息的时间,目光从白露身上移到丹恒身上,又从丹恒身上移回白露身上,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的脚步很轻,靴底踩在鳞渊境潮湿的石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丹恒注意到了她的到访,他的视线从白露手里的水球上移开,往石殿入口的方向扫了一眼,正好看见那道冰蓝的身影从柱子后面转出去。
他没有点明,只是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白露面前那团歪歪扭扭的水龙上。
昨日星和三月离开后,景元也把他安排从格拉默回来还没进入玉界门的镜流做后手的事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在场的人表情各异,但丹恒大概能猜出景元的想法。
镜流的身份特殊,想让她真正意义上可以在仙舟行动自如,不能只靠茧梦赋予的葬月身份。
就像当初的他一样,若只是无名客丹恒的身份,没有后续在幻胧中的功劳,他恐怕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在名义和实际上都能在罗浮上行动自如。
只是没想到,原本只是想让她也混份功劳、免了她往日罪责的计划,会因为鸢的消失,反而阴差阳错让镜流成了此战最大的底牌。
经此一役,镜流在仙舟的身份问题应该是没问题了。
至于镜流会不会失败……
真的会有人怀疑清醒加强版镜流会打不过关了五百年的呼雷吗?
不过这样也好。
见镜流已经离开,丹恒也不再关注她,只是集中注意力继续教导起白露来。
“丹恒先生,这真的是长大的我给我安排的课程吗?”
白露苦哈哈地望向丹恒,她把手里那团歪歪扭扭的水龙散了,水珠落回石台上,溅起一小片细碎的水花。
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往下蹲了半截,脑袋仰着,下巴抵在锁骨的位置。
“会不会是你搞错了,把别的什么人的地狱特训单拿来了?”
丹恒沉默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张被他重新誊抄过一遍的时间表,又抬起头看了看白露那张写满了“求你告诉我不是真的”的脸。
“别的什么人的地狱特训单,应该不会出现控水术学习这种项目,白露小姐,这就是长大的你给你自己制定的学习计划。”
听到丹恒的回复,白露的脸一下垮了,她的嘴角往下撇,整个人从蹲着的姿势直接坐到了地上,双腿盘着,双臂抱在胸前。
“早上八点开始学习,直到晚上六点才结束,这真的是小孩子该看的东西吗?”
“嗯……”
丹恒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他的视线落在时间表最下面那行小字上,那行字是长大的白露用更规整的笔迹补上去的,写着“每学习两刻钟,休息半刻钟”以及“午间休息一个时辰”。
他原本想着这些细节也许能让白露好受一些,但看她现在的表情,大概不会。
白露见丹恒低下了头,以为事情会有所转机,眼巴巴地望向他。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澄澈的碧色瞳里亮着一点希冀的光,
难道说……
在白露期待的目光中,丹恒抬起了头,
“其实……茧梦小姐也才三岁来着。”
“……”
白露感觉自己期待了个寂寞。
她说这话的意思不是要跟别人比惨啊,她只是多要点可以玩的时间啊。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脸往膝盖上一埋,两只手抱着后脑勺,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见白露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丹恒也有些无奈。
今早他刚起床,就看到白露正坐在景元给自己准备的房间中间的一张桌子旁。
她双手捧着一杯仙人快乐茶在喝,茶杯比她的脸还大,两只手环着杯身,指尖扣着杯沿,吸管被她咬在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看到他醒过来,她给他也递了一杯,顺带还给了一封信。
“这是长大的我给你的。还让我在来的路上买两杯仙人快乐茶来。”
丹恒起身接过了那封信,顺带接过了那杯仙人快乐茶,刚醒他确实有些渴了,杯壁上的凉意贴着掌心,他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他没问白露是怎么进来的。
自从星上车以来,这种醒过来突然发现自己房间多了一个人的事情,他已经习惯了。
信的内容很简单,是一封拜师信,还附赠了一张时间表。
信的内容是长大的白露替现在的白露向丹恒拜师,学习龙尊之力的使用方法。
拜师礼就是白露刚递给他的那杯仙人快乐茶。
丹恒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已经喝了几口的仙人快乐茶,又抬头看了看坐在椅子上正晃着两条小短腿的白露。
……他现在重新买一杯快乐茶还给白露,还来得及吗?
可惜,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时间回到现在,丹恒看着已经把嘴巴嘟起来了、好像随时要哭的白露,也没了办法。
他把时间表折好收进袖子里,然后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和白露平齐。
“灵砂已经为你推掉了丹鼎司的所有事务,如果你能提前完成今日的课程,我陪你去金人巷逛逛如何?”
“耶?”
白露止住了要哭的趋势,她把埋在膝盖里的脸抬起来,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像是怕自己表现得太高兴会让这个承诺被收回,
“那是不是没人抓我回去了?”
“嗯。”
丹恒点点头,他想起她完善的化龙妙法,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
“以后也没人会抓你回丹鼎司了。”
白露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她从地上弹起来,两只手在身前拍了一下,掌心相击发出一声脆响。
她的龙尾从后面冒出来,尾尖翘得高高的,鳞片在鳞渊境的幽光里翻出一片细碎的银亮。
她转身往石台边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仰着脸看丹恒,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早学完早去逛!”
丹恒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到的石粉,他看着白露那张重新亮起来的脸,和她身后那条晃来晃去的龙尾,轻轻点了点头。
“好,从控水术的基本手法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