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牌子,撤了。
宋妍抽回手指,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还有这李佳氏,她胞兄在年大将军麾下当参将吧?这算不算沾了边?撤了。这那拉氏,祖上是年家旧部……撤了。
她一连点了七八个名字,每一个都精准地切在年家的脉络上。
黄良辅磕头如捣蒜,后背早已湿透。
主子,云翠低声提醒,这……这要是撤多了,怕是年贵妃那边……
怕什么?
宋妍接过云翠手里的暖炉,指尖在炉壁上摩挲了一下,皇上有旨,后宫诸事,本宫总揽。这名单,最后还要呈给皇上御览。你觉着,皇上愿意看到年家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挤进这宫里来?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黄良辅:重新拟。记住,要真真正正的,家世清白,无党无派。若是再让本宫看出一点年家的影子,或者谁家的影子,你这顶乌纱帽,还有你黄家的根基,也就别要了。
嗻!嗻!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黄良辅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宋妍看着那堆被剔除了名字的名单,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她知道,她剔掉的每一个名字,此刻都已经在送往西北的驿路上了。
——与此同时,西北大营。
帐内烧着地龙,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年羹尧却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里的信纸被他捏得变了形。
好一个宸贵妃!好一个以德为先
年羹尧猛地将信纸摔在案上,震得笔架都跳了一下,她这是把老子往死里逼!撤牌子?她敢撤老子的牌子!
帐下的参将吓得扑通跪下:大将军息怒!这宸贵妃……她毕竟管着后宫,又是皇上跟前红人……
红人?
年羹尧冷笑,眼底满是戾气,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着狐媚上位的女人,也敢在老子头上动土?
他猛地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披风扫得案几上的公文哗哗作响。
可忽然,他停住了。帐内只剩下炭火哔剥的细碎声响,参将伏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年羹尧站在地图前,背对着帐门,肩膀的起伏慢慢缓了下来。
他盯着地图上京城那个朱砂圈出来的点,看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却更冷了:她以为撤几个牌子,就能断了老子跟京里的联系?笑话。
他走回案前,缓缓坐下来,重新拿起那张揉皱的信纸,一点一点地铺平:去,给妹妹写信。让她别慌。宋妍这女人越是这么做,说明她越心虚。咱们的人进不去,皇上自然会觉得是宋妍在后宫一手遮天——到时候,真正慌的,是她。
参将愣了一瞬,忙道:大将军英明!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年羹尧看着地图,眼神阴鸷:重新递。剔干净,家世清白得不能再清白,全是些五品以下、祖上三代无党无派的寒门子弟。她不是要吗?老子给她找。等她们进了宫,老子的手段,还怕调教不出听话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还有,让咱们在京城的人盯紧内务府。新拟的名单,第一时间抄录送过来。老子倒要看看,她宋妍,还能不能把老子的手,捆得这么死。
参将连声应是,刚要退下,年羹尧又冷冷补了一句:告诉诗画,若是办不好这事儿,让她这贵妃也别当了。老子在西北流血拼命,她连几个人都塞不进去,要她何用。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烛火跳了一下,映着年羹尧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千里之外的承乾宫,新名单已经送到了宋妍案上。
年羹尧这次学乖了。名单剔得干干净净,全是些五品以下、祖上三代无党无派的寒门子弟。
但宋妍在灯下对着那份名单看了半个时辰,把每一个名字背后的关系网都捋了一遍——干净是真干净,但也正因为太干净了,反而像是一块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石头,滑不留手。
他这是在以退为进。
宋妍将名单搁在案上,指尖点了点那个马佳氏的名字,指腹顺着姓氏下方那行小字慢慢划过——父亲是从五品翰林,清贫、孤立、无门无派,但退得太快了,反而说明他没别的棋可走。
她抬起眼,眸中澄澈,却深不见底:留着吧。人进了宫,就由不得他了。
云翠凑过来:主子,那这两个牌子——
宋妍垂下眼,指尖在马佳氏三个字上轻轻划了一道,像在描一个字的笔画,记下名字——马佳氏、苏完尼瓜尔佳氏。尤其是这个马佳氏,父亲是个从五品的闲散翰林,最是清苦,也最是容易被人拿捏。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传话给内务府,就说皇上重规矩,送选的八旗秀女先安排初筛,再接入西三所学规矩,三个月。这三个月里,让教养嬷嬷把规矩给她们立起来。
云翠心头一凛:
宋妍重新拿起那份被圈划过的名单,指尖在马佳氏苏完尼瓜尔佳氏两个名字上各点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像夜里穿过窗缝的风:三个月后,留两个懂事的在跟前伺候。人进了承乾宫,比在翊坤宫有用。
云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主子的用意——这不是被动接招,而是主动收编。
年家费尽心思送进来的人,三个月后被调教成了承乾宫的人,到时候年诗画那一口血,怕是比今日噎得更深。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年诗画正对着一盘刚进贡的葡萄,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西三所?学规矩?三个月?
她听完知秋的禀报,手里的象牙筷子地一声折断,宋妍这贱人!她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娘娘息怒!知秋吓得连忙跪下,宸贵妃说了,这是按着皇上的意思,重规矩,学德行……
德行?她懂什么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