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里一片死寂,惨白的月光从窗格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冷光。
玛德丽就站在门口,像一尊苍白的雕塑。
她眼眶里两团幽绿的魂火静静燃烧,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空灵。
“我记得的一切,都要从那场意外说起。”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在镇子的树林里采集炼金材料,却不小心掉进了一个被藤蔓盖住的深坑。坑底……铺着一层厚厚的粉末,散发着诡异的黄光。”
“腓特烈黄……”
维朗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玛德丽眼中的魂火轻微一跳,算是默认。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感到一股冰冷的灼痛感渗遍全身,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继续说着,声音平直得像在背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
“等我再有意识时,人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了。视线模糊,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噪音,整个世界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什么都看不清。”
她空洞的眼眶转向林德,魂火微微闪烁。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灵魂被关在一个沉重的壳子里,能微弱地感知到外界,却做不出任何反应。我听得到家人的呼唤,也感觉得到母亲在帮我擦额头,可我就是说不出话,也动不了。”
林德静静听着,后背不禁泛起一层凉意。
她能想象那种活埋在自己身体里的无助与恐惧。
“我就那么躺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一天,家里特别安静,好像人都出去了。然后,我听到了房门被粗暴撞开的声音。”
玛德丽的语调依旧平淡,林德却从中感到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一群穿着黑袍的人闯了进来,直接掀开我的被子,粗暴地把我从床上拖了起来。”
工作台边,维朗斯的拳头悄然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借尸派。”
他沙哑地吐出这三个字。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玛德丽摇了摇头,“我那时意识迷糊,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记得被拖出家门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很多声音……很乱,很吵。”
她的魂火跳动得剧烈了一些,似乎在竭力搜寻那段混乱的记忆。
“我听到了人们的尖叫,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哭喊……还有很多人奔跑的脚步声,好像整个镇子都在逃命。我还听到了……房子倒塌的轰鸣。”
“但是,一切都太模糊了,像一场遥远的噩梦。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被动地被那些人架着,离开了我的家。”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窗外冷风的呜咽。
林德和维朗斯仿佛都看到了那末日般的景象:一个繁荣的小镇瞬间土崩瓦解,而本该在家养病的玛德丽,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被人从混乱的中心带离。
“等我彻底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又阴暗的地下室里。”
玛德丽的声音透着一股深切的迷茫,“我站起身,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抬起自己那只泛着陶瓷般灰白光泽的手,魂火黯淡下去。
“更奇怪的是,地下室角落放着一个木盒。我打开它,就看到了我们家族代代守护的宝物……那块水晶石。”
“我自己,还有我家用来对抗‘神树’的宝物,都莫名其妙出现在一个我从没来过的地下室。等我找到出口回到地面,拉德镇……已经成了你们现在看到的样子。到处是雾,到处是怪物。”
她说完,静静地站在那里。
“所以,镇子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
故事讲完了,谜团却越滚越大。
维朗斯长长叹了口气,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月光下,他高大的身躯显得有些佝偻,脸上写满疲惫。
他看向林德,深邃的眼眸里,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光。
“虽然暂时不知道安息树的巢穴在哪,但至少,魔法师的问题不用愁了。”
维朗斯的声音恢复了几分镇定,他看着林德,目光灼灼,“玛德丽已经把你的事都告诉我了。你愿意……帮助我们吗?为了这个小镇,也为了所有被安息树夺走未来的人。”
这个问题沉甸甸地落在林德心上。
林德几乎没有犹豫,握紧了手中的秘银法杖,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无比清醒。
“我愿意。”
“但我们还面临两个关键问题。第一,安息树的巢穴在哪?第二,我们必须搞清楚,玛德丽被带走后,小镇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场最终的灾难,才是解开一切谜团的钥匙。”
“你说得对。”
维朗斯赞同道。
“但是今天太晚了,”维朗斯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我们都累了。先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再一起行动。”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
他们离开这个充满沉重回忆的工作室,回到楼上的休息室。
这一次,没人再有心思守夜,三个人各自躺下,空气中弥漫着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带着满腹的疑问和一丝新生的希望,林德很快沉沉睡去。
……
第二天,林德是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唤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裹在温暖的毛毯里,钟楼高处的窗户透进稀薄的天光,光线已被浓雾过滤得柔和下来。
空气里飘散着烤肉和某种块茎植物混合的焦香。
她坐起身,看见维朗斯正蹲在房间中央的石制火塘边,用一根削尖的木棍翻动着火焰上的食物。
玛德丽则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魂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醒了?”
维朗斯头也不回地说道,“过来吃点东西,我以前存下的风干肉,味道还不错。”
林德穿好鞋走过去,接过维朗斯递来的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肉干和半个烤土豆。
在这片死寂的废土上,这样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餐,简直是一种奢侈。
三人围着火塘,沉默地吃着东西。
温暖的火焰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让凝重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我们得有个计划。”
林德最先打破沉默,她三两口咽下食物,抹了抹嘴,“我们有三个目标:寻找补给,调查线索,守卫据点。我建议分头行动。”
维朗斯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
“说说你的想法。”
“钟楼是我们的基地,绝不能有失,必须有人留守。”
林德的思路很清晰,“维朗斯大叔你最熟悉这里的防御,留守最合适。”
维朗斯点了点头。
“玛德丽,”林德转向那个安静的亡灵少女,“你在这里长大,对小镇的犄角旮旯最熟悉。由你来搜寻食物、饮水或者有用的材料,效率最高。而且你的亡灵形态在雾里行动,也比我们更不容易被发现。”
玛德丽眼中的魂火闪动了一下,轻轻颔首。
“至于我,”林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就来负责最麻烦的事,调查。我要去寻找任何关于‘借尸派’的线索,他们是这一切的关键。找到他们,或许就能找到安息树的巢穴,揭开小镇覆灭的真相。”
这个分工各尽其长,无可辩驳。
“就这么定了。”
维朗斯站起身,检查了一遍腰间的长刀,“你们出去要多加小心。玛德丽,别去东边的工业区,那里的怪物很麻烦。林德,这是我之前画的地图,标记了一些我去过但没发现线索的地方,你可以省点力气。”
他递给林德一张用木炭画在羊皮纸上的简易地图。
简单的告别后,林德和玛德丽离开了钟楼,很快消失在浓郁的灰雾之中。
林德按照计划,开始在小镇废墟中搜寻“借尸派”可能留下的痕迹。
一个会绑架活人、崇拜邪树的秘密教派,会把据点选在哪里?
多半是那些隐蔽的、不为人知的角落。
她首先排除了开阔的公共建筑,将目标锁定在那些有地下室的酒馆、偏僻的仓库和废弃的私人住宅上。
灰雾笼罩着一切,能见度极低。
林德握着秘银法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她钻进一座倒塌了一半的酒馆,发霉的酸味扑面而来。
撬开通往地窖的活板门,下面除了腐烂的酒水和几具骸骨,空无一物。
她又来到一处被烧毁的仓库,在焦黑的木梁和灰烬中翻找了半天,只找到几枚锈蚀的钱币。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德接连探查了四五个可疑地点,结果都一样。
这个所谓的“借尸派”,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样,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太阳在浓雾之上移到了最高点,林德靠在一堵断墙下,有些气馁地喘着气。
这样大海捞针,效率太低了。
拉德镇这么大,天黑前也搜不了几个地方。
必须改变策略。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线索重新串联起来:借尸派、安息树、克林斯、树苗……等等。
树苗。
一个念头忽然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个自称是神树纯净意识,请求她帮忙的小树苗。
虽然玛德丽揭穿了它的谎言,它很可能就是安息树设下的骗局和诱饵。
但是……正因为它是个诱饵,它才必然知道真相。
林德的心跳开始加速。
自己之前一直把它当成敌人,下意识地想要远离和对抗。
但换个角度想,这个“敌人”,是目前唯一一个主动和自己交流,并且掌握着核心情报的存在。
它欺骗自己,是为了得到水晶石。
这意味着,在它看来,自己还有利用价值。
只要有利用价值,就有套出话的可能。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形。
她可以假装对玛德丽的话产生了怀疑,重新回到它那里,表现出一种摇摆不定、可以被再次争取的态度。
通过对话,或许能从它嘴里撬出一些关于借尸派,甚至安息树本体位置的情报。
这是险招。
那树苗诡计多端,说不定正等着自己自投罗网。
但林德握了握手中的秘银法杖。
情况已经不同了。
现在的她,不再是初见时那个只能被动挨打的魔法学徒。
她有了一战的资本,也有了谈判的底气。
哪怕最后谈崩了直接动手,她也想试试看能不能用武力逼这个“分身”吐露点什么。
想到这里,林德不再犹豫。
她从地上站起,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那个树苗所在的位置,大步走去。
与其在迷雾中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不如主动走向那个最危险的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