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昼再次醒来的时候,又回到了儿时住过的房间。
房间极大,陈设奢华,连地板都是由小叶紫檀木精心打磨而成。厚重的波斯地毯铺在中央,墙角燃着极淡的沉水香,紫铜兽炉中跃动着温暖火光。
顶级金丝楠木柜架上,摆满各类稀奇古怪的东西。西域水晶杯、北海夜明珠、嵌金匕首、机关锁盒、前朝玉器。
无念向来如此。
只要看上了什么东西,便会不计代价收入囊中。
无夜更夸张。
他甚至会因为一只酒杯的弧度顺眼,便派人千里迢迢去抢回来。
临界谷内等级森严。
影祀是绝对的贵族,存在本身便是法度。
奴隶和鱼塘中昼夜不休的水车没有分别,不过是会喘气、要吃饭的工具。
未能通过考核的女子,则被称为“半人”。若能生下优秀的孩子,便可留在大宅之中,只做些简单工作,金鱼便是如此。
无昼虽是被无念捡回来的孤儿,却因拥有返祖血统,自幼便展现出超越常人的智慧与身体能力,因此被收为养子。
吃穿用度,与祀族少主无夜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比皇子还要奢靡许多。
无昼躺在榻上,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千年不朽的沉香木床板,黑金织纹软被,雪狐皮褥,连床帐都是以极轻的云纱制成,垂落时宛如一层朦胧夜雾。
明明是这样一处奢华之极的所在。
床沿四角,却固定着冰冷的铁链。
分别锁住他的双手双脚。
手脚上的铁链很长,不影响他在房中活动。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周身的肌肉,内息气息均匀,没有中毒或者穴道被封的迹象。
他赤着脚走到窗边,在一把样式古怪的高背椅子上坐下。
那套桌椅据说是从极遥远的西方国度运来的。整块深色橡木打造而成,边缘雕刻着繁复藤纹与狮首浮雕,四角包覆暗金金属。暗红色软垫以金线缝制,椅背极高,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来人。”
他随意唤了一声。“渴了。拿些喝的来。”
不过片刻,便有侍女推着木轮小车走入房中。满是浮雕的银盘上,摆着十余种颜色各异的饮品。其中几只细脚西洋水晶杯中,盛着暗红酒液,在火光下像缓缓流动的血。
无昼拿起来嗅了嗅,有股微涩的葡萄香气。
“什么东西?”他问。
“禀大人,主上说,此物名为葡萄酒。是从一个名叫圣卡洛斯国的遥远国度运来的。”
无昼抿了一口,微微皱眉。
“不怎么样。”
他随手放下酒杯。“拿走。倒茶。”
“是,大人。”
侍女立刻将那些稀奇古怪的酒水尽数撤下,重新换上一壶淡茶。
无昼坐在窗边,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脱身。
无念的身法比从前更快了。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动作,人便已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他也衰老得越发厉害。
明明还不到五十岁的年纪,外表却已如行将就木的老人。
“所谓返祖血统,不是天赋,而是诅咒。”
远宁曾这样说过。
他不知疼痛,因此敢冒常人不敢冒的风险,接常人不敢接的任务。
代价则是…
行走在生死边缘,却毫无察觉。
有一次,他被卡在盔甲中的断剑刺入胸口。剑锋几乎擦着心脏而过,他竟始终一无所知。
直到双手开始麻痹,双腿无法控制之时,才察觉身体出了问题。
而无念身上背负的诅咒,显然不止一种。
反噬只会更加严重。
容貌衰老至此,大概便是其中之一。
只要能找到他的弱点……便有机会将其制住。
…会是什么呢?
正当无昼沉思之际,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
“进来。”无昼瞥了一眼门口。
无念背着手走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年轻女孩。
无昼冷笑一声。
“既然已经把我抓回来,又何必假惺惺敲门。”
“我对你并无恶意。”无念嘶哑开口。
“祀族传承必须延续。你是我的养子,自然也该出份力。”
“这些年你甚少回谷,说不想碰无夜沾过的人,我也从未强迫于你”
“如今无夜身体有恙,子嗣断绝。却是不能再由着你任性了。”
他说着侧开半步,指了指身后的女孩。
“这些都是干净的。这一年,你便留在谷中吧。”
他语气平缓,甚至称得上温和。
无昼的脸色却一点点白了下去,只觉得浑身血气都在发冷。
他强压住想要暴起的情绪,在那群女孩中扫了一眼。
其中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头上戴着镶有贝壳的发卡。
“今日,就她吧。”
无昼抬了抬下巴。
无念略一迟疑,缓缓点头。
“无梦?也好。”
“她的毒可解了?”无昼抬眼看他,“别生了孩子,没几天又毒发死了。”
“放心。”无念声音低哑,
“她服过赤灵芝,如今已无大碍。虽然年纪小些,却是最纯正的血脉。你倒是会选。”
“那就好。”
无昼往后靠了靠,随手扯松领口。
“她留下。”
“其他人明日再来。看我心情。”
无念漆黑的眼珠停在他身上,半晌未动。
无昼抬起手腕,晃了晃叮当作响的铁链。
“怎么?”
“精钢所制,就算是你自己也未必挣得开,还怕我跑了不成?”
无念微微眯起眼,似乎在分辨他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假。
无昼见他仍不动,忽然一把将那小姑娘拽过来,直接抱起,扔到榻上。
“还是说…你怕我不会?”
“要不然,你教教我?”
无念看着他,语重心长开口。
“我要的东西很简单。”
“十个孩子而已。”
“之后,你要娶公主还是将军,我都不会插手。”
“我甚至可以替你去炎长信面前美言几句。他若能得你助力,一统天下也绝非不可能。”
“你身上的先祖之血有多珍贵,你应当明白。”
“明白。”
无昼压下翻涌的杀意,淡淡应声。
“多谢主上宽仁。”
无念终于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那群女孩也呼啦啦跟着退了出去。
房门重新关闭。
无昼起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
夜色沉沉,乌云遮天。
连一颗星星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