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惟礼没有让任何人碰那半枚湿印。
死役牌箱的暗屉被原地架起,四角垫上白纸,周谦恤役单仍躺在最上面。风灯移远,窗缝用布挡住,连书吏呼吸时都下意识偏开脸,生怕一口热气让印泥晕开。
秦百川站在桌边,把袖子收紧:“先验纸。”
平市仓的恤役单不是随手裁的白纸。户房每年领一批带细水纹的官纸,纸角压一个极浅的仓斗印,平日看不出来,迎着灯才能见。裴行舟托起纸边,果然在周谦姓名下方看见半只仓斗。
“本年的纸。”他说,“旧册旁边那几张是去年的,水纹走向不同。”
方惟礼问杂档书吏:“今年恤役单领了多少?”
书吏翻找领用簿,翻到一半便停了。领纸那一页上写着两次支领,头一笔有经手人、有张数、有仓主事押记;第二笔只写“补领”,张数处被墨团盖住,经手栏留白。
“谁补领的?”
“小人不知道。这本簿平日放在前厅,主事、书办、值夜仓役都能取。”
秦百川伸手点了点墨团:“把纸放到灯下,别刮。”
灯光从纸背透过,墨团中间隐约露出两道竖笔。数字被盖住,纸纤维却保留了先落笔的凹痕。裴行舟用炭粉轻拓,拓出一个模糊的“十二”。
补领了十二张。
暗屉里只剩五张空白恤役单,加上周谦这一张,仍有六张不见踪影。
前厅里没人接话。
一张纸可以替周谦先写好死因,另外几张又在等谁的名字?
方惟礼让书吏把领纸簿、暗屉空单和周谦恤役单分开编号。秦照月则盯住半枚副簿印。印痕只落了右半边,边缘整齐,像有人在印面上垫过窄纸。
裴行舟取来周谦从前压过的关房副簿印样。两枚印能对上,落印方向却不同。周谦平日用右手扶纸、左手压印,印泥常在左下角略重;恤役单上的红色集中在右上方,执印的人习惯从身体外侧压下。
“印是真的,手法不属于周谦。”裴行舟道。
秦百川拿过那枚缺角小印,隔着油纸看了一会儿:“半印先落,等主事核销时再补主印。若周谦死在水道里,这张纸会告诉所有人,他失足以前亲手验过自己的恤役单。”
秦照月听得后背发凉。
对方从来没有指望门后的机关当场砸死所有查案的人。只要周谦咽气,尸体顺低槽冲走,平市仓便能拿出这张文书:副簿验过,主事核过,埋银有人领过。一场绑架会被几枚印章压成一次失足。
“墨呢?”她问。
闫掌柜从墨迹边缘挑下一粒极小的灰点,放在白瓷片上搓开。墨里除了松烟,还有发黄的细砂和焦糠屑,与南灰坊灰坑、后井黄灰泥浆里留下的东西相近。
“写单的人在灰房一带磨过墨。”他说,“或者直接把灰房旧墨锭带到了这里。”
方惟礼当即派人封平市仓各处墨盒,核对书吏私用墨锭。秦百川却让户房把恤役支银簿也抬来。周谦的单据尚未核销,银子理应还在仓中,可若对方已经把后面的路铺好,支银簿上总会留下一点痕迹。
簿子送来时,南门方向也传回消息。三张死役号红签已经挂到核验桌内侧,第一轮查过的粮车里没有再碰到郭炭、卢胜和孙麦。粮队知道多了一道查验,却只当官府在补旧役号,没有人喊出死人运粮。
秦照月这才松开一直攥着的手指。
支银簿比埋银册厚得多。秦百川没有从周谦往下找,而是先翻郭炭、卢胜、孙麦当年的支出。三笔埋银都已核销,银数相同,附项却不一样:郭炭记草席与埋坑,卢胜记薄棺与净身,孙麦记捞尸与义庄停放。
每笔支出后面都贴着铺户收条。郭炭和卢胜的收条来自安寿材铺,孙麦那张则盖着南河义庄的小印。纸面看上去齐全,连木料几等、草席几领、脚夫几人都列得清楚。
秦百川把三张收条抽出来,按年份排好,忽然问:“安寿材铺何时关门?”
平市仓书吏愣住。闫掌柜常年在城中做买卖,倒记得这家铺子:“安寿老板病死以后,女儿把铺面卖给了药商。大概五年前。”
郭炭的埋银发生在三年前,卢胜还要早一年。两张收条用的却仍是安寿材铺旧印。
方惟礼立即命人去旧铺找原主家眷。不到半个时辰,差役带回一名四十来岁的妇人。她是安寿老板的长女,进门后只看一眼铺印便摇头:“印是真的,账不是我家开的。父亲死后,我把铺印交到东市行会,当众剁了印柄。官府若不信,行会还有销铺见证。”
裴行舟把收条转给她:“纸上的木料呢?”
妇人逐项看过,指着卢胜那张:“这种薄棺旧价六百文,收条写了一两四钱。草绳和净身布也贵了一倍。父亲在时给仓役做过便宜棺材,从没有收过这种价。”
“仓里有没有只买棺材、不送坟地的?”秦照月问。
妇人想了很久:“有过。灰房说役夫死得不干净,让铺里把空棺送到西后房,他们自己抬走。父亲嫌晦气,后来不肯做。那几年有个学徒替他送过一次,回来时说棺材抬进去很轻,夜里从后门推出时,车辙却压得很深。”
“学徒还在京城吗?”
“不在。铺子卖掉前,他忽然说要回乡,工钱都没结清。”
方惟礼让书吏把学徒姓名和籍贯单独记下,没有立刻派人远追。多年旧地址未必还能找到人,眼下更有价值的是旧铺印。安寿材铺关门后,印柄虽毁,印面显然被人留下,和死人役牌一样,在旧账里继续做活人的买卖。
秦百川又对照三笔支银日期。埋银从仓中领走后,次日总会出现一笔“灰坑清理”或“旧棺运送”的补支。领银与补支用同一个月牙缺口掌印,等于一场丧事领了两轮钱。
“多出的银子不算多。”秦照月道。
“他们图的也不只这点银。”秦百川把收条按回簿中,“埋银让一个名字在官册上闭嘴,补支负责把棺材和车送到该去的地方。银子是脚钱,死人身份才是货。”
“尸体都验过吗?”秦照月问。
裴行舟把三人的死亡页并排铺开。郭炭死于灰坑坍塌,尸身栏写“灰深未取”;孙麦落水,写“遍寻不获”;只有卢胜写了“病亡入棺”,旁边却没有郎中验记,也没有同屋役夫按印。
周谦的新单上,同样勾着“尸未寻”。
秦百川将四页纸推到一处:“先别把他们都当成死人。官册只记了死因,没有一具尸身能当场对上。”
方惟礼道:“郭炭若还活着,牢门外的假送饭人可能就是本人。”
“也可能有人专挑无尸的旧名来用。”裴行舟接道,“活着与否,都要查埋处和当年见证。”
秦照月没有让争论继续。她把任务拆成三路:秦百川查支银与核销,方惟礼找当年的棺材铺、义庄和埋坑脚夫,裴行舟比对死役死亡页与近几年车脚、仓票、牢役替班。她自己去医房见周谦。
医房里药味浓得发苦。
周谦躺在靠窗的小榻上,伤腿夹着木板,胸口每起伏一次,喉咙里便滚过低低的水声。郎中只许问片刻,秦照月便把郭炭、卢胜、孙麦三个役号写在纸上,放到他能看见的位置。
周谦看见郭炭时,眼皮动了一下;看到卢胜和孙麦,手指却抓紧了被角。
“你在领用抄单上见过他们?”
他眨眼。
“领牌的人是谁?”
周谦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青……袖。”
秦照月俯低身体:“青灰袖袍?”
他又眨了一次眼,随后费力地抬起右手,在自己左手小指上摸了摸。
“那人左手有伤?”
周谦缓慢摇头,把左手小指蜷进掌心,只露出其余手指。
少了一截小指。
娄庆曾说,来拿西脚旧牌的人手很白,只看账格。短褂汉子看见的递钱人指缝有墨。如今周谦又补出左手小指残缺。几处特征终于拼出一只更具体的手,但名字仍藏在袖子后面。
周谦喘了很久,忽然挤出一句:“郭炭……爬出来过。”
秦照月的目光凝住。
“灰坑坍塌以后?”
周谦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嘴唇继续动。秦照月把耳朵凑近,只听清“半夜”“西门”和“新衣”几个词。郎中见他呼吸变急,立刻把秦照月推开,不许再问。
她走出医房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方惟礼的人正在院中等候。棺材铺和义庄的旧账都找到了,埋坑脚夫只寻到一个还活着的,姓余,年近六十,腿脚已经不利索。老人被带进来时一直搓手,先问官府是不是要追当年的埋银。
“说清你埋了什么,银子的事另查。”方惟礼道。
余老汉听见这句,沉默半晌,才说郭炭那一坑里只有一床焦黑旧衣和半袋灰。孙麦的水葬坑也没有尸体,棺里放了河滩捞来的烂草席。卢胜那口棺材最重,可抬棺的人走到半路被仓役换掉,他没有亲眼看见下葬。
“为何当年不说?”裴行舟问。
老人把两只粗糙的手拢在袖里:“仓里说人找不着,总得立个坟。我们拿脚钱挖坑,谁敢劈棺材看?再说他们都是没亲没故的役夫,坟头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郭炭的坟埋着衣服,孙麦的坟埋着草席,卢胜的棺材中途换了抬棺人。三笔埋银都有去处,三座坟也都存在,只有死人本身没有被任何可信的人看见。
秦百川带着支银簿从外院进来。他已查出三笔埋银取出后,都由“灰房公领”掌印收讫。几张掌印上的月牙缺口位置完全重合,连边缘墨裂都一样。
“这是刻出来的掌印。”他说,“真人按手印,每回轻重和皮纹都会变。这几张连墨裂都没动。”
闫掌柜看向周谦恤役单:“下一步只差有人拿木掌印来领他的银。”
话音刚落,户房外响起一阵争执。一个十来岁的跑腿孩子被差役拦在门口,怀里护着一只封口纸袋,嘴里反复说自己只是送东西,收了两文脚钱。
纸袋送到秦百川手中。里面装着一张周谦恤役支银预条,姓名、死因、埋银数目与暗屉中的恤役单完全相同。纸尾已经多出平市仓主事的半枚核记,代领栏也压着那枚月牙缺口掌印。
孩子说,给他纸袋的人蒙着脸,左脚走路有些拖,让他送到户房西窗。若有人问,就说灰房公领;若没人问,明日卯时会有人来取银。
方惟礼立刻让人封住户房西窗外的巷口。秦百川却把预条重新装回纸袋,只换掉里面的银票底联,随后叫书吏照常登记,连西窗的灯都不许多添一盏。
方惟礼把人分成三层。户房内只留原来的值夜书吏,桌椅、灯火和纸袋位置全部照旧;西窗对面的茶摊换成便衣差役,巷口更远处由闫掌柜安排两个不显眼的伙计守车。南门红签继续验粮,任何一处都不许因为设伏停摆。
跑腿孩子没有被扣在户房。差役记下他的住处和接活地点,给他两文脚钱照常放走,免得送纸袋的人察觉异常。孩子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追,才抱紧空怀往夜市方向跑。
秦照月站在熄了一半的风灯后,看着那只纸袋被重新放回西窗木格。袋中没有银,只有一张压过暗记的空底联。谁伸手来取,手指、袖口、去向都会被三层人盯住。
周谦还活着。
他的埋银已经有人约好时辰来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