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名闭市纸传到秦照月手里时,纸角还带着人的体温。
那点热从怀里一路捂过来,贴着纸角还没散。纸面上盖着数枚粮行私印,万合、丰年、庆余,后头还跟着几家中铺。印色深浅不同,位置却排得齐整,像盖印之前已经有人定过座次。
方惟礼看完,脸色很沉。
“这是逼官府退牌。”
秦百川坐在空车旁,指尖敲了敲账册。
“也是逼小粮铺站队。大粮行闭市一天,小铺断上游;小铺没粮,百姓骂官府;骂声起来,大粮行再出来当顺民。”
秦照月把联名纸折好。
她明白这张纸的分量。
闭市纸压在她掌心,巷口空车横着,远处还有粮铺门缝后的眼睛。对方把每一步都摆到街面上,要看她先按哪一处。
巷口,年轻车夫还蹲在黄丝麻绳前。
他想解,手却没敢落下去。老车夫坐在旁边,脸比方才灰得更厉害。车夫身后,是第一车官粮;官粮后面,是等着入仓、等着换粮、等着今晚下锅的人。
秦照月走到空车旁,蹲下身看绳结。
黄丝麻绳穿过第一辆车的车辐,又绕过第二辆车的车轴,最后从第三辆车底下回扣。绳结藏在车板内侧,外头看着只是一排空车横着,真要硬拉,前车一动,后车车轮会绞住;后车一偏,车轴就会顶死。
闫掌柜也蹲下来,看了片刻。
“老车行堵巷法。”
他指着车辐间那道绳。
“表面给你留路,实际一拉就折轴。折了车轴,车夫喊赔,官粮也动不了。”
方惟礼立刻吩咐:“解绳。”
老车夫忽然开口:“解了也没用。”
众人看向他。
他咬着冷饼,声音含糊。
“车主不在。车轴锁钥匙也不在。”
秦照月抬眼:“车主在哪?”
老车夫不说。
年轻车夫低着头,手指还搭在绳结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道:“万合后院。”
老车夫闭上眼。
这句话传出去,巷口顿时炸开。
“车在这堵路,人去后院喝茶?”
“谁给的钱?”
“官粮都走不动,明日还买什么粮?”
方惟礼终于不再忍。
“去万合后院拿车主。”
这回秦照月没有拦。
差役从车夫身边绕过去,直奔万合后巷。老车夫没有被碰,脸色却比方才更灰。
差役转身钻入小巷。
青枝没有等差役回来,先把车脚名册摊到车板上。
年轻车夫报了自己的名字,又报了车主姓董。老车夫听见“董”字时,眼皮狠狠跳了一下。青枝抬头看他,他立刻把头别开,像忽然对地上的车辙有了兴趣。
“董车主在万合后院?”
年轻车夫不敢答。
秦照月没有逼他,只让青枝把“车主疑在万合后院”写入旁注。
这一笔落下去,车夫们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敢说腿疼、车轴疼,敢说没人指使,却不敢让自己的名字和车主、万合后院连在一张纸上。堵巷本来是藏在人群里的活,一旦挂到名册上,就变成能追到人的事。
可他们刚走,万合粮栈门口又闹起来。
几名伙计抬出空米柜,重重放在门前。米柜被擦得很干净,柜底却空荡荡。为首的伙计站到柜旁,故意放大嗓门。
“官府逼市,粮栈无粮!诸位要粮,去问平市仓!”
人群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刚才还骂万合的百姓,眼神又往秦照月这边飘。官粮被堵在巷外,粮铺门前摆空柜,南门还有青禾契队伍等着。再稳的民心,也经不起一口锅空着。
方惟礼握紧官印。
“让他们闭嘴。”
秦照月看着那几口空柜。
让人闭嘴容易。
可米柜摆在那里,空车堵在这里,百姓眼睛也在这里。万合用空柜抢的是“官府无粮”的话头。她若只压喊话的人,明日粮商就能说官府不许商户诉苦。
她转身走到第一辆官粮车旁。
“卸。”
押车差役怔住。
“在这里?”
“就在这里。”
“可粮还没入仓。”
“进不了仓,就先摆给人看。”
秦照月抬手,禁军和差役把第一袋官粮从车上抬下来。粮袋沉得很,落地时发出闷响,地上的尘土被震起一圈。
袋口封绳未拆,官仓半封还在。
青枝立刻上前,跪在粮袋旁写记录:封号、重量、出仓时间、押车人、车停何处、被何车所阻。御史台副笔跟着记,京兆文吏在另一张纸上画巷口图,把空车位置、黄丝麻绳和官粮袋位置都画进去。
秦照月指向空车。
“堵车名册一列,官粮停放一列。车不动,账先动。”
方惟礼很快懂了。
只要粮袋摆在街上,万合那句“官府无粮”就断了一半。只要堵车名册挂上去,明日所有人都会知道粮卡在谁的车前。
系统面板迅速亮起。
【官府公开粮运,市场干预继续扩大。】
【粮商怨声:上升。】
【民心波动:异常稳定。】
秦照月盯着最后一行,脸色微黑。
她都把官粮卸到街上了,竟然还稳定。
老周却已经走上前。
他围着粮袋看了一圈,又看了看万合门口那几口空柜,忽然把自己的炊饼篮放到粮袋边。
“我给看着。”
方惟礼皱眉:“这是官粮。”
“我不碰。”老周把手背到身后,“我就站这儿。谁敢说官府没粮,我指给他看。”
何春娘抱着孩子走过来。
她没有篮子,便把自己的半张青禾契压在炊饼篮旁。
“我也看。”
孩子还在啃那半块冷饼,嘴边沾着饼渣。何春娘把他往身边拢了拢,脚却稳稳踩在粮袋旁,没有再往后退。
慢慢地,更多人站到粮袋旁。
有军户妇人,有排队的老汉,有刚才骂过车夫的短褐汉子。没人去碰粮袋,只围成一圈,把那袋官粮和空车隔开。
万合门口喊话的伙计声音低了下去。
他再喊“粮栈无粮”,就会有人指着这袋粮问他:那这袋为什么进不了仓?
半个时辰后,去万合后院的差役回来了。
人没有带回来。
他们只带回一只茶盏。
茶盏底下压着一张小纸,纸边折得很齐,上面写着:粮商公议,明日万合楼听价。
秦照月接过纸。
纸面没有崔家的字,没有官印,也没有人名。只有一句请她明日上楼听价的话,客气得像寻常商会递帖。
她翻到背面。
纸背靠近折角的位置,有一点极淡的青蜡痕。
那一点颜色很浅,却像冷针一样扎进秦照月眼里。
崔家的影子,又往粮价牌前挪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