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验功名单贴出来的第二日,北境军府门口排起了长队。
风雪比昨日更紧。
木榜上陆沉锋的名字还在最上头,墨迹被雪气浸得微微发潮,却没有被擦掉。夜巡营昨夜加了两倍岗,天没亮时,果然在校场外抓到两个鬼鬼祟祟的人。
那两人说是迷路。
祁问山连审都懒得审,只让人把他们捆在验功棚外的木桩上。
“迷路?”
老将军披着旧甲,从他们面前走过。
“那就让所有人看看,迷路迷到军功榜前,是个什么下场。”
这句话传到队伍里,原本低声议论的军卒都安静了些。
他们不是不怕。
昨夜名单刚贴出来,便有人想动榜。谁都知道,这不是冲着木榜来的,是冲着榜上的名字来的。
可今日来排队的人,还是比昨日更多。
因为验功只是第一步。
今日要发的是赏功凭证。
军府门口摆了三张长案。
一张核姓名功牌,一张核伤兵营和军械房留底,一张写赏功凭证。凭证上不只写赏银,还写赏田、补粮、伤药、抚恤、升迁候补,哪一项已给,哪一项待追,哪一项被人冒领,都要分开记。
这规矩刚挂出来,军府门口便炸了。
“赏银还能待追?”
“那就是说,之前被人领走的,真要追回来?”
“梁承佑已经领过的,难道还能让他吐出来?”
没人敢把梁承佑三个字喊得太响。
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陆沉锋站在队伍最前,身上的伤还没好,旧军甲下的布条透出一点暗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功牌,脸上没有什么喜色。
韩石在旁边比他还紧张。
“陆哥,你说今日真发吗?”
陆沉锋道:“不知道。”
韩石咽了咽唾沫。
“要是真发,你先拿着。昨夜那事之后,我总觉得有人盯着你。”
陆沉锋抬头,看了一眼校场外被绑住的两个人。
“盯着也得拿。”
韩石一怔。
陆沉锋声音很低。
“我若不拿,后面的人更不敢拿。”
长京,御书房。
北境急报摆在萧执案上。
秦照月看完“第一批军功待赏”几个字,心里忽然有了精神。
来了。
验功只是得罪勋贵。
赏功才是真正掏勋贵的肉。
她当即道:“陛下,臣女以为,既然要乱,就要乱到底。”
秦百川眼皮一跳。
他现在已经很怕女儿说“乱”这个字。
果然,秦照月一开口,整个御书房都安静了。
“陆沉锋的功已经验明,那就不能只把名字写回去。赏银、补粮、伤药、救援之功,凡旧制该给的,一项都不能少。若原本已经被梁承佑领走,就先由朝廷垫发,再向冒功者追缴。”
她顿了顿,继续补刀。
“若赏田已经换给别人,就先给真功者换田草契;吞田者限期退田。不退,折银。不折,查封。”
御书房里更静了。
系统光幕很快跳出来。
【财政压力:上升。】
【勋贵实际利益受损:上升。】
【军功旧序冲突:上升。】
秦照月满意极了。
对。
这才叫动真格。
光写名字有什么用?
要给钱,给粮,给田,还要把已经吃下去的东西抠出来。她就不信勋贵还能坐得住。
秦照月装作很为难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只是如此一来,得罪的人就更多了。”
萧执看她一眼。
“你怕?”
秦照月立刻摇头。
“臣女怕什么?臣女只是觉得,这么一弄,北境必然大乱。”
系统光幕微微亮起。
【宿主行为与任务目标高度贴合。】
秦照月心里一喜。
萧执却拿起朱笔,在急报旁写下四个字。
照此先行。
秦照月:“……”
秦百川看了一眼朱批,又看了一眼女儿,心情复杂得很。
他想提醒一句:月儿,你这哪是乱军功,你这是逼假功者吐骨头。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萧执已经问他:“秦尚书,户部能不能垫?”
秦百川拱手。
“能。”
秦照月震惊地看向她爹。
秦百川面不改色。
“先垫首批十二人,不会动摇国库。臣可从北境积欠军饷旧账中单列一项,名为追功垫银。谁冒领,后面向谁追。”
秦照月眼前一黑。
爹,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秦百川继续道:“至于赏田,可先发换田草契,不立刻交割,待追缴假功田亩后再补实田。这样既不乱田册,也让真功者知道朝廷认这笔账。”
萧执点头。
“准。”
秦照月看着系统面板。
【财政压力:持续上升。】
【勋贵怨气:持续上升。】
【边军期待值:异常上升。】
她沉默了。
又来了。
怎么每次坏消息里都要夹一个奇怪的好东西?
北境军府门口,朱批快马送到时,队伍已经排到了军属街。
军属街在军府西侧。
街上住的多是伤兵、阵亡军户、老卒家眷。屋檐矮,墙皮旧,雪水顺着破瓦往下滴。许多妇人和老人站在门口看,不敢靠得太近。
她们看军府门口发凭证,像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热闹。
直到传令官高声念出朱批。
“第一批验功者,真功先赏,假功追缴。赏银补粮先由朝廷垫发,冒领者限期追还。救援、守旗、背伤、误报不削功者,一并入赏功凭证!”
军府门口静了一瞬。
随后,不知是谁低声说:“先赏?”
“不是等梁家退了再给?”
“不是等兵部议完?”
“不是等到我们都忘了?”
一个老卒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这回不一样。”
书记坐在长案后,手还有些抖。
他低头核对陆沉锋的功牌。
“丁七十九,陆沉锋。”
陆沉锋上前。
“在。”
书记又核了一遍。
“雪夜守旗,斩敌三人,救同袍二人,守旗不倒,身伤一刀,因救人误报,不削功。按旧制,该给赏银三十两,补粮两月,伤药一份。救援之功另记,折入后续升迁候补。赏田暂发换田草契,待追缴假功田亩后补实田。”
这些话一字一句念出来,比昨日木榜上的字更重。
陆沉锋没有立刻接。
书记抬头。
“为何不接?”
陆沉锋看着桌上的银袋、凭证和草契。
“这些东西,梁承佑领过?”
书记嘴角一紧。
“账上是。”
陆沉锋又问:“那我接了,是不是要从他那里追?”
书记看向祁问山。
祁问山站在不远处。
“是。”
陆沉锋沉默片刻。
“会死人吗?”
这句话一出,军府门口又静了。
没人笑他胆小。
因为昨夜榜前已经抓了人。
因为谁都知道,勋贵被逼着吐出吃下去的功,不会只写几封弹劾奏折。
祁问山看着陆沉锋。
“会。”
韩石脸色一变。
陆沉锋却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手,把赏功凭证接了过来。
银袋落在掌心,沉甸甸的。
换田草契薄薄一张,却让他指尖微微发紧。
他抬头看向排在后面的那些人。
“那就写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
“谁该拿,谁拿。谁拿错,谁还。别用我们的命,替他们的脸遮羞。”
队伍里有人猛地抬起头。
韩石眼眶发热,低声骂了一句。
“说得好。”
祁问山也看着陆沉锋。
过了片刻,他对书记道:“记下。”
书记愣住。
“记什么?”
祁问山道:“赏功不是赏命。朝廷给的是他该得的,不是买他闭嘴的。”
书记笔尖落下。
这一笔落下去,军府门口的风声都像慢了半拍。
第一批十二人依次上前。
有人拿到补粮凭证,第一反应不是笑,而是低声问能不能让家里人先领。
有人拿到伤药,抱着药包站了很久。
有人拿着换田草契,反复摸上面的红印,像摸一块还没长出来的地。
军属街的妇人和老人越围越近。
她们不懂军功血册,也不懂三方验功。
她们只听懂了一句话。
写在册上的,会给。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挤过人群。
她穿着洗得发硬的旧棉衣,鞋面破了一个洞,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发黑的旧功牌。
旁边有人认出她。
“陈婆婆?”
“她儿子不是两年前死在黑石沟了吗?”
“听说抚恤一直没下来。”
老妇人像是没听见。
她走到军府门口,扑通一声跪下。
雪地被她膝盖砸出两个浅坑。
军府门口所有声音都停了。
老妇人把旧功牌举过头顶,手抖得厉害。
“将军。”
她声音沙哑。
“他们说我儿是逃兵,不给抚恤。”
祁问山脸色猛地一变。
老妇人把头重重磕在雪地里。
“可我儿的功牌,是同伍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她抬起头,额头沾着雪和血。
“既然活人的功今日能写回来,那死人的命,还能不能也查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