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银箱打开的那一刻,北门前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被按住了。
箱子里没有石头,没有废铜,也没有什么吓人的官府文书。深色木箱底部,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银锭,白得刺眼。日头从城门斜照下来,落在银面上,晃得人眼睛发疼。
可没人说话。
他们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看见了银子。有人踮起脚,有人往前挤,还有人明明站得很近,却仍旧使劲眯着眼,仿佛只要眨一下,那箱银子就会变成另一样东西。
石头站在信木旁边,肩上的麻绳还没取干净,掌心的血也没擦。他看着箱子里的银锭,喉结滚了滚,竟然往后退了半步。
我看见他这个反应,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这可是百两银子。换成我刚穿来那会儿,听见“一百万两黄金”都能当场精神抖擞。可石头看见真正摆在眼前的银子,第一反应不是伸手拿,而是后退。
他不是不想要。
他是不敢信。
我把这点情绪压下去,故意冷着脸道:“愣着做什么?账房,登记。”
秦府账房立刻上前,翻开登记册,嗓子比刚才还要亮:“脚夫石头,南门搬信木至北门,沿街百姓为证。搬运方式为独力拖行,未借旁人之手,已越北门旧石线。”
他念一句,人群就静一分。
我听得眼角直跳。
这账房怎么回事?让你登记,不是让你当众宣读判词。你念得这么清楚,别人还怎么质疑我赖账?
偏偏周围百姓都在听。
老周伸着脖子,手里的炊饼夹子都忘了放下。陈娘子抱着粗布,眼睛一眨不眨。闫宇更夸张,已经从怀里摸出一张粗纸,像是准备把账房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账房念完,问石头:“可有异议?”
石头愣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没有。”
“会写名吗?”
石头脸色一僵,手指下意识往衣角上蹭了蹭:“不会。”
人群里有人低低叹了一声。这样一个能把巨木拖过长街的人,在官府册子面前,竟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不下去,抬手道:“不会写就按手印。账房,把字念给他听。今日这笔赏银,是他凭力气搬来的,不是凭会不会写字领的。”
话一出口,我又想抽自己。
完了,又补了。
秦府账房眼睛一亮,立刻取出印泥,郑重其事地把登记册转向石头:“小姐说得是。石头,你听清楚,册上写的是你今日独自搬木到北门,秦府按告示赏银百两。你若认,就在这里按手印。”
石头看着那块红印泥,像看着什么贵重得不能碰的东西。
他迟疑很久,才伸出还带着血和灰的拇指。账房想给他擦手,他猛地缩了一下,像怕这也算别人帮忙。账房愣住,我便道:“手伤了就按,血印也是印。今日这么多人看着,谁还敢说不是他?”
石头这才把拇指按进印泥,又重重按在登记册上。
一枚粗糙的红色指印落下。
北门前静得连风声都能听见。
我忽然觉得这一枚指印比箱子里的银子还重。银子只是钱,可这个指印,是一个从来不被官府认真写进册子里的脚夫,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对,是手印。
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我是来败坏信用的,不是来做基层治理观察的。
我深吸一口气,从箱子里取出银锭。
百两银子不轻,真正拿在手里,沉得腕子发酸。青枝想上前帮我,被我用眼神止住。今日这场戏已经被我补成这样了,最后给银这一步再假手于人,谁知道百姓又会想出什么“贵人其实没亲手给”的说法。
我把银子放到石头面前。
“百两。”
石头没动。
我皱眉:“搬到,登记,开箱,给银。你听不懂?”
他嘴唇动了动:“真给我?”
这三个字很轻。
轻到我差点没听清。
可北门前所有人都听见了。老周的炊饼夹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陈娘子的眼睛一下红了,连刚才一直盘算生意的闫宇都闭了嘴。
我忽然有点生气。
不是气石头,是气他说这三个字时那种小心翼翼。他明明已经把木头拖到了北门,明明已经按了手印,明明所有人都看着,可他还是不敢相信一个明明白白的承诺会落到自己手里。
我冷声道:“给你。今日你搬了木,这银子就是你的。谁若事后因这件事找你麻烦,便是打我秦家的脸。”
秦府管事立刻接话:“秦府众人皆可为证。”
两个差役对视一眼,也硬着头皮拱手:“小的也看见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补得已经没救了。
石头终于伸出手。他没有一下把银子抱走,而是先用指尖碰了一下银锭,像怕它烫人。银子没有消失,也没有变成枷锁。他这才慢慢把那几锭银子抱进怀里。
一个能拖动巨木的汉子,抱着百两银子的时候,手竟然抖得厉害。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给了?”
“百两,全给了?”
“官差也看着,秦府也记了册。”
“这回……真没赖?”
“真没赖。”
最后这三个字不知是谁说的,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涟漪一下荡开。周围的人先是小声重复,随后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真给了。”
“石头拿到了。”
“秦家小姐真给银子了。”
老周弯腰捡起炊饼夹子,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他嘴里还硬:“百两而已,秦家有钱,给得起。”
可他说完,眼眶却红了。
陈娘子站在人群后,死死抱着那半匹粗布。她看着石头怀里的银子,像是看见了一条原本根本不存在的路。那条路不宽,也不稳,甚至可能下一步就塌,可至少这一刻,有人真的走过去了。
闫宇掌柜忽然一拍大腿:“坏了,今日粗纸带少了。”
我转头看他。
闫宇掌柜被我看得一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道:“秦小姐,小的没有乱传秦府名号的意思。就是这事吧,明日肯定全城都问,若没人写明白,保不齐又传歪了。小的可以写,南门搬木,北门给银,登记为证,官差亲见……”
我眼前一黑。
他竟然还知道“写明白”。
这哪里是小商人,这是民间传播部。
我本来想呵斥他不许乱写,可话到嘴边,又想起系统任务。传吧,最好传得越荒唐越好。一个秦家小姐在北门给脚夫发百两银子的故事,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正常政令。
于是我冷笑一声:“写,随你写。写得越多人知道越好。”
闫宇掌柜眼睛亮了:“真能写?”
“能。”我咬牙道,“让全长京都知道,秦家小姐拿百两银子让人搬木头。”
闫宇掌柜立刻低头在粗纸上狂写。
我心里终于舒服了一点。对,就这样,把我的荒唐传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败家、乱政、拿银子买热闹。
结果下一瞬,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信木令第一阶段结算中。】
我精神一振,差点当场站直。
来了。
终于来了。
【公开荒唐赏令:已完成。】
【民间围观规模:扩大。】
【百姓质疑情绪:强。】
我心跳都快了。对,对,就是这个。质疑情绪强,这不得给我结一大笔亡国值?
下一行字缓缓浮现。
【关键行为判定:公开承诺已兑现。】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
【民间信任修复:微弱。】
【民心值:+1。】
【国运值:轻微波动。】
【历史偏转度:0.01%。】
我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等等。
我花了百两银子,敲了锣,堵了街,动了差役,还把秦府的脸放在北门让全城围观。你告诉我民心值加一?国运值还波动?历史偏转度还动了?
亡国值呢?
系统像是听见了我的心声,冷冰冰地补上最后一行。
【亡国值:+0。】
我差点当场闭气。
+0。
它甚至不是“不足”,它是明晃晃的零。
我真是在祸国,你们能不能按流程骂我?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咆哮了三遍,可北门前的百姓完全听不见。他们只看见石头抱着银子,账房当众写册,秦府管事守在箱旁,差役站在街边,所有流程清清楚楚。
于是他们开始用一种我最不想听见的声音说话。
“原来告示也能当真。”
“不是所有官府的话都能信,可今日这一次,是真的。”
“若下回还有这样的告示……”
“先别说下回,石头他娘的药钱有了。”
石头听见最后一句,眼眶一下红了。他低着头,把银子抱得很紧,忽然朝我跪了下去。
我吓了一跳,立刻往旁边避:“别跪!”
石头愣住。
我咬着牙补救:“今日你凭力气拿银,不是我赏你恩典。别跪,站着领。”
话音落下,周围又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低声说:“凭力气拿银,站着领。”
我:“……”
完了。
这句话好像也不太像亡国。
石头慢慢站起来,眼睛红得厉害。他没有再跪,只是抱着银子,朝我深深弯了一下腰:“秦小姐,这银子,我记一辈子。”
我很想告诉他,不必记,最好明天就忘,顺便出去骂我败家。
可他转身走向人群时,百姓竟然主动给他让出一条路。那条路不宽,却比他拖木时宽得多。老周把一块刚烤好的炊饼塞进他怀里,嘴里骂:“拿着,别饿死在回家路上。银子抱紧点,别叫人摸了。”
陈娘子站在旁边,轻声问:“真能拿回去?”
石头低头看着怀里的银子,像还在梦里:“能。登记了,秦小姐说了,谁找麻烦,就是打秦家的脸。”
陈娘子的手指微微一颤。
我看见了。
她不是石头,可她从石头身上看见了自己。看见一个底层百姓,也许真的能靠一张公开告示、一本登记册、一道封条,拿到本该拿到的东西。
系统面板又闪了一下。
【潜在信任扩散:形成。】
我已经不想看了。
我转身就要走,青枝却小跑着跟上,声音又轻又亮:“小姐,您方才说‘站着领’的时候,好多人都听见了。”
我木着脸:“我知道。”
“他们好像很感动。”
“闭嘴。”
青枝立刻闭嘴,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我走出几步,忽然觉得有人在看我。那目光不像普通百姓的好奇,也不像闫宇那种闻到生意的兴奋,而是冷静、克制,像笔尖落在纸面上之前的停顿。
我回头看了一眼。
北门人群后方,一个穿灰色短袍的男子低着头,正借着袖口遮掩,在一张极薄的纸上飞快写字。他站得很普通,长相也普通,若不是他始终不看银子,只看我和登记册,我大概不会注意到他。
我皱了皱眉。
那人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立刻收起纸,转身混进人群。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
我只是出来败坏朝廷信用,不会这么快就被哪个衙门盯上吧?
而在人群之外,灰衣男子已经绕入北门旁的小巷。他展开袖中薄纸,确认墨迹未干,又补了最后一行。
“秦家女,众目之下兑现百金。”
写完,他将薄纸卷入竹管,交给巷口等候的快马。
马蹄声很快没入长街尽头。
方向,是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