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布边缘那点暗红一露出来,南门外立刻有人往后退。
最先退的是抱孩子的妇人。
她手里的米袋刚扎好,袋口还没来得及扛上肩,脚步已经乱了。旁边一个少年撞到粮队木栏,木栏一歪,斗桌前排队的人跟着往外挤。
“血!”
“车上有血!”
“又是命案粮!”
这句话一出,刚刚被压下去的恐慌又像火星落进干草。
老周的米斗停在半空。
何春娘伸手去拦,却被人流带得踉跄了一下。青枝手里的笔尖划破纸面,墨水在售粮账上拖出一道黑痕。
秦照月没有去看灰布木箱。
她先看斗桌。
斗桌一乱,今日南门所有公开称粮、验粮、挂牌、留名都会跟着塌。粮袋里的米是真是假,木箱里的血是谁的,百姓此刻都分不清。他们只会记住一句话:南门又见血了。
系统光幕在眼前跳出来。
【平市仓法稳定度:六十九。】
【民心恐慌波动:上升。】
【提示:命案谣言与疑粮车叠加,南门售粮线存在崩散风险。】
秦照月深吸一口气,抬手把旧仓筹压在斗桌上。
“斗别停。”
她声音不高,却很硬。
老周抬眼看她。
秦照月指向米斗:“先把张婶那袋称完。”
张婶被点到名,吓得脸都白了:“姑娘,我……我先不买也成。”
“你买。”秦照月看着她,“你家锅空着。”
这句话把张婶钉在原地。
老周咬了咬牙,把米斗倒进袋里。米粒落袋的声音响起来,周围退散的人脚步慢了半拍。
秦照月又道:“青枝,已验粮继续记。何春娘,扎袋。闫掌柜,带人把木箱车退到疑粮桌外三步,车轮朝街口,车辕朝官差,不许车夫掉头。”
闫掌柜已经动了。
他没有去掀灰布,只先扯住车辕,让差役把小车从粮队边缘拖开。那小车很轻,车轮却发出沉闷的响,像木箱底下压着湿物。
推车的人是个短褂汉子,眼神躲闪,手背上沾着灰。他见闫掌柜抓车,立刻弯腰要去扶车轴。
秦照月眼尖,喝道:“按住他的手。”
差役扑上去,将短褂汉子反剪在车旁。
汉子急喊:“小人只是送箱!有人给了铜钱,让小人推到南门,说放下就走!”
“谁给的?”
“不认识,戴草帽,压着脸。”
老周在斗桌边冷笑:“南门今日戴草帽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秦照月走到小车旁,却仍然没有碰灰布。
灰布边缘的暗红没有往下滴,只在布纹里慢慢晕开。颜色发暗,像血,又像被灰水泡过的朱泥。
她蹲下,看车轮。
车轮比急拨粮车窄,轮边有缺口,轮轴上刷过盐水,缝里还卡着黑糠。车辕下方有浅浅铜刮痕,形状和方才那片过闸铜片磨出来的痕迹很像。
秦照月抬头:“闫掌柜。”
闫掌柜蹲到另一侧,拿小竹签挑了一点泥,放在白布上:“盐仓洗过。洗得急,轴缝没干。”
青枝已经带着疑粮记录册过来,站在三步外问:“记灰箱车,还是记南仓旧道车?”
秦照月道:“先记灰布木箱车。来处未明,轮痕疑过旧道。”
青枝落笔。
售粮线那边,张婶终于把米袋扛起来了。她没走,抱着袋子站在人群边,看着灰布木箱。
秦照月看见她留下,心里稍微松了半寸。
只要第一个买粮的人没跑,后面的人就还有可能站住。
短褂汉子被按在地上,嘴里还在喊冤。秦照月让人搜身,搜出三枚潮铜钱、一小撮灰糠和半截断麻线。断麻线颜色青灰,线头带一点黑油。
闫掌柜看了一眼:“跟旧灰房门框上的线像。”
秦照月没有立刻下结论。
她让差役把短褂汉子的鞋抬起来。
鞋底一只湿,一只半干。湿的那只沾着灰水,边缘有青苔碎屑;半干的那只卡着米糠和细沙。若从灰料街口一路直推到南门,两只鞋不会差得这样明显。
短褂汉子哭得更厉害:“小人真没害人!那车本来就靠着墙停着,小人只推了一截。有人在墙根递钱,小人接了就走。”
“哪面墙?”
“小关房那边的墙。”他说完才意识到不对,立刻闭嘴。
青枝的笔停住。
小关房。
从南门小关防残纸,到主簿补写,再到副簿失踪,这条线绕了许多巷子,竟又回到南门脚下。
秦照月看着短褂汉子:“你方才说灰料街口。”
短褂汉子嘴唇发抖,额头贴在地上:“那人教小人这么说。说若官差问,就说灰料街口,别提小关房废门。”
“废门还开着?”
“没开。门下有缝,车是从墙根推出来的。”
她让差役取来长竹竿,把灰布挑开一角。
人群又往后缩。
灰布下露出的并非尸身,而是一只旧木箱。箱面刷过灰水,角上有碰痕,箱盖四边用湿泥糊过,泥里掺米灰。暗红从箱盖右下角渗出,顺着木纹压成一条细线。
“封泥。”青枝低声道。
“不像官封。”闫掌柜说,“更像拿灰水和血混着糊,吓人的。”
秦照月盯着箱盖右侧。
箱锁挂得很正。
太正了。
一只急送到南门、车轮洗过、箱面糊过灰水的木箱,锁却挂得端端正正,像故意让人去开。
她没有让差役碰锁。
“卸箱。”
短褂汉子急得抬头:“姑娘,小人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秦照月看向他:“你若想活,就把你从哪条巷子接的车,哪只手给的铜钱,说清楚。”
短褂汉子嘴唇抖了抖:“盐仓后巷往南,灰料街口。那人让我只走南门外线,别进正街。还说……还说若有人拦,就喊里面有死人。”
周围百姓倒吸一口冷气。
秦照月把视线扫过去。
“听见了?”
她没有多解释,只让差役把这句话写进谣言簿旁边的空页。
老周提着米斗,忽然朝排队的人喊:“要吓散咱们,人家话都教好了!你们还真替他跑?”
这话比秦照月说得粗,也更管用。
几个刚要退的人停住,有人低声骂了一句,重新把布袋攥紧。
何春娘把张婶的袋口又扎了一道绳:“拿回去先煮。这里有官差看着。”
张婶点点头,却没走远,只抱着米袋退到墙边。
木箱被卸到地上。
秦照月让差役不碰正锁,改拆箱底。两个差役把木箱翻侧,底板刚离地,一股潮腥味就散了出来。
青枝脸色发白,却仍然把白布和瓷盘摆好。
箱底钉着一层薄板,板钉新,木头旧。差役用小刀沿边剔开,先掉出一把湿米糠,接着滚出几片青灰布丝。
再往里,是一截被割开的竹管。
竹管里面塞着布,布上有血。
秦照月的指尖冷了一下。
南灰坊灰坑细竹管。
旧暗渠接长竹管。
送水、通气、藏话,之前每一次竹管出现,都说明有人在狭窄黑处撑着命。
她让青枝记下:“箱底夹层,割断竹管,血布塞口。”
差役继续拆。
薄板下还有一张被潮气泡软的纸。纸不大,折痕很乱,像被人匆忙塞进夹层。青枝用竹片挑开,只见纸面上有几道刮出的墨痕。
仓后水低。
箱过南闸。
人换灰车。
最后一行被血糊住,只剩半截拖长的横。
青枝的笔停在纸上。
“姑娘,这像副簿留的。”
秦照月没说话。
她盯着“人换灰车”那一行,脑中把几条线重新排开:急拨粮车带着二仓回填旧账进南门,灰布木箱从盐仓后巷走南门外线,同样有过闸痕。一个带粮,一个带血箱。一个要混进售粮,一个要吓散粮队。
这两辆车撞在同一刻到南门,时间太准。
有人知道她会扣急拨车。
有人知道方惟礼已经追到南仓旧道。
短褂汉子忽然哭出声:“小人真不知道!那戴草帽的人还说,箱子若没人开,就等天黑推去南门水口!”
“南门水口在哪?”秦照月问。
闫掌柜脸色微变:“旧排水口,离小关房不远。以前走柴灰、走水渍,后来封了半边。若从那里入沟,能接南仓旧道的低槽。”
秦照月看向灰布木箱。
箱底夹层里没有人。
可这只箱的用法已经清楚了。它被拿来装过通气竹管、血布和纸条,也可能装过人;现在送到南门,是为了逼她在百姓面前开血箱,让粮队先散,再把剩下的线索推去水口。
她走回斗桌,拿起那枚南仓旧道过闸铜片,放到灰布木箱旁。
铜片的刮痕和木箱车辕下的痕迹能对上。
闫掌柜低声道:“同一道闸。”
秦照月抬眼看向南门外。
那边街口有风吹过,灰尘贴着地面滚。方惟礼的人还没回来,南仓旧道那边也没有新马蹄声。
售粮线仍在动,只是每个人接过米袋时都会往灰布木箱看一眼。
系统光幕又亮。
【平市仓法稳定度:七十。】
【南门售粮线未崩散。】
【隐藏危机:南门水口。】
秦照月把光幕压下去,转头吩咐差役:“急拨粮车封着,灰布木箱封着。短褂汉子带路,去南门水口。”
青枝立刻合上记录册:“我跟姑娘去。”
“你留下。”
青枝一怔。
秦照月看了眼斗桌:“南门还要卖米。你留下记账,老周称斗,何春娘扎袋。闫掌柜跟我走。”
闫掌柜把袖子一卷:“走。”
他们刚要出南门,张婶忽然抱着米袋开口:“姑娘。”
秦照月停步。
张婶指了指灰布木箱车轮:“我刚才看见,推箱来的人没走大路。车轮从墙根那边斜进来,像躲着粮队。”
她说完,自己也怕,声音低了下去:“我排队站得久,看得见。那会儿我家孩子闹肚子,我带他靠墙蹲了一会儿。那车停在墙影里,没人吆喝,也没人避让,推车的人还回头看了粮队。”
老周放下米斗,往她指的方向看:“墙根那边人少,车进去不会压队。”
何春娘也低声道:“若要吓人,停在粮队边上就够了。若先藏在墙根,像是在等什么时辰。”
秦照月看向短褂汉子。
短褂汉子的肩膀抖得更厉害。
秦照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南门墙根,有一道很浅的湿轮印。
那道轮印没有通向街口,反而贴着墙,绕向小关房废门。
废门下方,一缕灰水正从门缝里慢慢渗出来。
老周手里的米斗停住。
秦照月没有再往水口走。
她转身,看着那扇本该封住的废门。
门内,传来一下很轻的敲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