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灯一灭,验草棚里黑得像被人扣上了一只锅。
外头还有天光,可棚门半掩,草垫堆得高,光被挡在门槛外,只剩一点灰白色贴着地面爬进来。差役的刀刚出鞘,秦照月已经低声喝住。
“别动中间。”
最前面的差役脚尖停在半空,硬生生收了回来。
棚内很静。
静到能听见草叶被风吹动的细响,也能听见某处木板下方传来的轻刮声。
一下。
又一下。
像指甲擦过粗木。
闫掌柜把塞布铜铃放进袖袋,弯腰从门边抓了一把米灰,顺着棚口往里撒。灰落在地上,很快显出几条不一样的痕迹。门口到左墙边有拖痕,中间木板上却干净得过分,只薄薄浮着一层草屑。
“中间有人扫过。”
秦照月蹲下,看着灰上的纹路。
拖痕到左墙边断了。
血点也在左墙边断了。
可轻刮声偏偏从中间地板下传来。
太巧。
她现在最怕的就是“太巧”。
方才放火的人已经证明过,他们不怕毁证,也不怕杀人。若暗板下面真有人,对方不会好心留一盏风灯等官府来救。
“拿长杆。”秦照月道。
差役从门外取来挑草垫的木叉。秦照月让他站在门槛外,先挑中间那块木板。
木叉刚碰到木板,棚里便响起细微的咔哒声。
下一瞬,木板往下一沉。
一排短铁钉从木板缝里翻出,钉尖朝上,带着黑油光。若刚才有人一步踏上去,脚掌会被钉穿。
差役骂了一声,后背都出了汗。
秦照月脸色没变。
她只是盯着那排铁钉。
铁钉不长,钉尖却很密,扎进脚底未必当场要命,却足够把人拖在门口。拔脚会疼,喊人会乱,门口的人一乱,后路就更好断。
闫掌柜用木叉把翻板压住,低头看钉根。
“新钉。棚里草味盖不住铁腥。”
秦照月问:“刮声还在吗?”
众人屏住呼吸。
木板下方又响了一下。
这次更轻,像被什么隔了一层。
秦照月抬手,示意差役别下去。
“先看左墙。”
闫掌柜绕开中间翻板,贴着墙根走。左墙边堆着草垫,草垫外层干净,里面一掀,露出湿泥。泥上有半个掌印,掌根宽,指尖却被米灰糊住,看不出完整形状。
掌印旁边,嵌着一小片纸浆。
秦照月用簪尖挑出来,放在帕上。
纸浆被血和水泡过,边缘还有一点朱印色。青枝不在身边,她只能先让差役取小竹筒封住。
“副簿纸。”
闫掌柜点头:“人被带到这里时,副簿还在。”
左墙后面有半截矮门。
门外看不见,因为外侧挂着草帘,帘上又压了旧车垫。秦照月刚才从正门看进来,只能看见中间地板,根本看不出左墙还有门。
矮门的门栓从里面被割断。
断口很新。
“从这里出去的。”闫掌柜道。
秦照月看着矮门,又看中间还在轻响的木板。
“那下面的声音是谁弄的?”
没人答。
差役用木叉压着翻板,另一名差役从侧边挑开中间草屑。木板下没有人,只有一只竹筒,用黑麻线绑在一根细木片上。风从棚底缝隙钻进来,木片轻轻晃,竹筒就刮一下木板。
一下。
又一下。
刚才他们听见的求救声,是机关。
差役脸色难看。
秦照月却蹲下去,把那只竹筒夹出来。
竹筒外面涂了一层薄蜡,蜡色发青。筒口塞着碎布,碎布上没有血,只有一点皂角味。筒身一侧被刀尖刻了几道浅痕。
不像字,更像随手划的记号。
闫掌柜凑近看了看。
“车行暗记。意思是‘路清’。”
秦照月眼神一冷。
路清。
留这个机关的人,不只是骗他们踩翻板,还要告诉后面的人:官府已经进棚,正路清了,可以走另一条路。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留守车队那边派来的小差役跑得满头汗,到了棚门外才想起不能进,硬在门口刹住。
“秦姑娘,南门外有车主要闹。”
秦照月没有回头:“哪家?”
“丰年粮行,说万合伙计被按了,车队无人调度,百姓等米等急了。还有人喊官府借查案压粮。”
果然来了。
她刚追到验草棚,后头就开始拱火。
秦照月看了一眼矮门外的草帘。
曹士安可能刚从这里被转走。
南门外百姓也确实等粮。
她不能两头都亲自盯。
“回去告诉青枝,按我刚才的话做。验过的车进城门线,平价卖粮,老周唱价,陶伯验铃。谁喊官府压粮,让他把自家粮车推到第一位验。”
小差役一愣,随即应声跑回去。
闫掌柜看着小差役离开,低声道:“他们在逼你回头。”
“逼我回头,说明前面有东西。”
秦照月把竹筒放入证袋,又问:“矮门后通哪儿?”
闫掌柜掀开草帘,看了一眼外面的低洼地。
“东栈内仓背面。再往前,是万合的晒谷场。”
“曹士安若被带走,会去内仓还是晒谷场?”
闫掌柜没立刻答。
他蹲下看泥。
矮门外的泥被踩得乱,车辙、草垫拖痕、脚印混在一起。可其中有一道拖痕很浅,旁边伴着断断续续的血点,往东栈内仓方向去。另一道车辙较深,往晒谷场方向拐。
“分了两路。”
秦照月看明白了。
一条路带血,一条路带车。
血路像曹士安,车路像副簿或证物。
也可能反过来。
差役首领低声问:“姑娘,追哪边?”
秦照月没有马上答。
她站在矮门边,听见远处南门外的人声又起了一阵。有人在喊价,有人在喊过车,还有人在骂万合不敢让车先验。那边没有完全乱,说明青枝和老周撑住了。
可撑得越久,粮商越急。
她回头看了一眼中间翻板和那排黑油铁钉。
这里的陷阱是为她准备的。
带血的路也可能是为她准备的。
“先不追血点。”
差役首领愣住。
秦照月指向较深的车辙。
“追车。曹士安若还活着,人可以被背,可以被拖,但副簿和能指认粮车的东西,一定要跟车走。那人费这么大劲,不会只为了灭一个门尉。”
闫掌柜眼神动了一下。
“你怀疑副簿后半页还在车上?”
“半页留给我们看,另外半页总要去该去的地方。”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些绕,立刻收住,没有继续拔高。
“走晒谷场。”
一行人沿着深车辙往晒谷场去。
万合东栈的晒谷场很大,四周用矮墙圈着,地上铺着旧竹席。今日没有晒谷,竹席却摊了半边,上面撒着薄薄一层米灰。米灰盖得均匀,像有人刚扫过。
晒谷场边上停着一辆小车。
车上没有粮袋,只有草垫和几只空筐。车辕上挂着一只旧铃,铃绳已经被割断。车轮边的泥还湿,说明刚停不久。
闫掌柜蹲下看车轮。
“这车从验草棚出来,往这边停过。”
差役去掀草垫。
草垫下面空空如也。
秦照月没有看车厢,直接走到车尾。
车尾木板内侧有一道新划痕。划痕很短,像有人用指甲抠出来的。她伸手摸了摸,指腹沾到一点湿。
血。
车尾下面还有一小块布。
这次不是曹士安官袍。
是小关房副簿封绳上的粗麻。
秦照月把布拿起来。
粗麻上沾着官朱泥。
副簿被带到这里过。
可车是空的。
晒谷场也空。
太空了。
秦照月抬头看晒谷场四周。
东栈内仓的门关着,门上挂着万合粮栈的黑漆木牌。晒谷场另一侧是一排低低的粮斗房,斗房门缝里有米灰往外漏。更远处,还有一道半开的后角门,门外通向一条土路。
“他们走后角门了?”差役问。
闫掌柜摇头。
“后角门开着,未必有人走。太显眼。”
秦照月看着米灰均匀的晒谷席,忽然蹲下,伸手按了按竹席。
竹席底下不实。
她掀开一角。
下面露出一块木盖。
木盖边沿有泥,泥里压着半枚很浅的指印。指印旁边,有一小点血,已经被米灰盖住。
差役立刻上前。
秦照月拦住:“先听。”
所有人都停下。
木盖下面没有声音。
一点都没有。
秦照月心往下沉了一截。
她让差役从两侧撬,不让人站在木盖正上方。
木盖打开后,一股闷潮的米灰味涌上来。
下面是一条窄窄的滑槽。
滑槽斜着往下,宽度刚好容一个人蜷着身子滑过。槽壁上有血痕,也有草屑,最底下通向东栈内仓。
差役举火折子照下去。
滑槽里没人。
只有一枚铜扣。
铜扣上没有刻字。
但铜扣边缘夹着半片纸。
秦照月让差役用镊子夹出。
那半片纸已经磨得发毛,只剩一截朱印边和两个残缺的墨点。她看不出字,却看见纸背沾着官仓泥印常有的黄灰。
官仓泥印。
不是万合自己的泥。
闫掌柜看到黄灰,脸色也变了。
“东栈内仓里,有重糊官泥的地方。”
秦照月看向内仓方向。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对方要让曹士安“进仓”。
曹士安不是被单纯藏起来。
他被当成一件会说话的证物,沿着甲七车走过的路,被推进了重糊官泥的地方。
只要他死在那儿,万合可以说他私入粮仓偷证;若他活着,他也会被困在最脏的证据里,任何一句话都能被反咬成自保。
差役首领握紧刀:“开内仓?”
秦照月看着那扇黑漆门。
开。
当然要开。
可这是万合东栈内仓,里面可能有粮,也可能有陷阱。没有方惟礼在场,没有正式封仓文书,一旦她强开,赵维明日就能在万合楼上说秦氏女带人强闯私仓,毁坏粮货,扰乱平市。
系统面板又跳出来。
【强开私仓风险:上升。】
【关键证人死亡风险:上升。】
【官商冲突烈度:上升。】
秦照月看着那几行字,冷笑了一下。
“去请方惟礼。”
差役首领急了:“等方大人过来,人若在里面……”
“不等他开门。”秦照月指向内仓门缝,“先封门缝、封后角门、封滑槽。你们围住门,不许任何人从里面出来,也不许外头任何人进去。让人去南门外告诉青枝,验过的车继续卖粮,未验的车停住。再派人去旧账房请方惟礼,带官封来。”
差役首领这才明白。
不开门,但封死门。
把强闯私仓变成现场保全。
闫掌柜走到内仓门前,低头看门缝。
门缝下方,有一点湿痕。
不是血。
像米浆。
他伸手摸了摸,放到鼻下闻。
“新糊官泥。”
秦照月还没说话,内仓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很低。
像有人用肩膀撞了一下门,又被什么东西拖回去。
紧接着,黑漆门内侧,有人用极哑的声音挤出一点动静。
“水……”
秦照月的手猛地攥紧。
差役们同时看向她。
黑漆门后,又传来一阵麻袋拖地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近。
下一刻,一股米灰从门缝里涌了出来,把刚封好的湿痕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