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小关房副簿不见了。
这句话传进万合楼后院时,院里原本就绷紧的气氛又沉了一层。
那辆甲七窄车仍停在井旁,车上灰布只掀起一角。八袋粮没有拆,袋口封绳还在,官仓泥印、万合旧墨、黄丝麻绳和车底夹出的半张小关防油纸,全都摊在白瓷盘和记录纸上。
赵维站在廊下,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
他没有再笑。
刚才他还能说后院停粮车是万合经营所需,能说粮价成本压身,能说车主临时有病。可小关防残纸一出,话就不好接了。
南门小关防只走柴车、药车、急递小车。
粮车不得用。
方惟礼听完差役回报,先看秦照月。
“去南门。”
秦照月却没有立刻走。
她转身看向院内那辆窄车,又看了一眼赵维。
“车留原地。方大人留两名京兆差役、两名禁军,外加御史台副笔在这里。车轮、车轴、灰布、粮袋、白瓷盘都封一遍。赵掌柜的人可以看,不能碰。”
赵维冷声道:“秦姑娘要把万合楼当成牢房?”
秦照月指了指白瓷盘里的半张残纸。
“这张纸从你后院车底出来。你若心里清白,就盼着南门那边查清楚。”
赵维手指动了动,青玉扳指在掌心里轻轻一转。
秦百川站在车旁,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封车不封楼。赵掌柜还可以继续听价。只是今日这价,怕要多听一项城门费。”
楼下抄价案前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赵维看向秦百川,眼神冷得很快,又很快收住。
方惟礼没有给他再说话的机会,直接让京兆府差役封院门。封条压在门框上,御史副笔在旁边落笔,青枝把“封车不封楼、车袋不拆”记在册里。
裴行舟站在院门边,把刚才的封证口述给外头百姓听。
“甲七车留万合楼后院,车不动,袋不拆,封条在门,见证在场。”
外头的人群没有散。
他们听不懂所有账,却听得懂“粮车走侧门”这件事不对。有人抱着米袋,有人还攥着青禾契,有人一路从平市仓跟到万合楼,鞋上沾着东市的泥。
老周把炊饼篮背到身后。
“我跟着去南门。”
方惟礼看他一眼。
老周立刻把手举起来:“我不碰官文。小关门走什么车,我在南门摆摊二十多年,多少知道些。”
秦照月点头。
“跟着。”
闫掌柜也跟了上来。他说得更直接:“粮行车走哪条路,车脚最清楚。老周认人,我认车。”
一行人从万合楼后巷出去,直奔南门。
东市到南门不算近。
路上百姓越聚越多。有人听说万合楼后院查出小关防残纸,跟了几条街;有人在路口探头,只听见“南门侧门”“粮车不得走”几个词,便把手里的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也跟着往南门去。
秦照月走在中间,心里烦得很。
她原本想的是扰市。
结果粮价越查越深,从粮铺查到官仓,从官仓查到车脚,从车脚查到城门。每多查一层,系统都给她涨一点“干预市场”的预估;可每多查一层,她也越清楚,这不是一两家粮商涨价的问题。
这是一张网。
粮袋、车轮、仓牌、小关防,全都在网眼上。
系统面板又亮了一下。
【官府干预范围扩大至城门关防。】
【商贾怨声:继续上升。】
【官府越权风险:上升。】
秦照月扫了一眼,没接它的兴奋。
她现在只想知道,谁把粮车从南门侧门放进来的。
南门小关房在正门东侧。
正门高大,门洞宽阔,平日走行旅、粮车、布车、牲口车,城门吏查验时要开大门册。小关门却窄,旁边贴着灰墙,只够一辆小车侧身过去。柴车、药车、急递小车怕堵正门,才从这里过。
小关房就在门洞旁。
房子很低,门楣被烟熏得发黑,外头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南门小关”。门口此刻围着一群人,有赶柴车的,有推药箱的,有送急递的,还有几个本来想从侧门进城的小贩。
他们都被拦住了。
一个推药箱的小伙计急得满头汗。
“我家掌柜等药煎呢,怎么忽然不放了?”
守门卒不耐烦:“今日小关核验,等着。”
小伙计抱着药箱,嘴里嘀咕:“上午还放,下午就核,倒霉也挑人。”
秦照月脚步一顿。
“你上午走过小关?”
小伙计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京兆府的人,连忙摇头。
“小人没走。小人今日头一趟。是听旁人说上午还走车。”
方惟礼问:“哪家药铺?”
“柳记药铺。”
青枝的笔停住。
秦照月也看向他。
万合楼后院车底的小关防残纸,还没看清抬头。可如果有人借药车名义走小关门,药铺这条线就要问。
小伙计见众人都看他,脸白了。
“我家今日只送药箱,没送车。真没送车。”
老周走到小伙计身边,看了看药箱上的旧绳结。
“柳记的箱子我认得,常给南门外军户送药。箱角有个柳叶烙印。”
闫掌柜蹲下看了一眼。
“箱是真的。”
方惟礼让人先记下柳记药铺。
小关房里已经乱成一团。
小关吏吴成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他年纪不大,嘴边还有没刮干净的青茬,官帽戴歪了,手指一直在抖。
“副簿……副簿午后还在。”
方惟礼坐到案后。
“谁最后碰过?”
吴成咽了口唾沫。
“小人。”
“然后呢?”
“然后门尉曹大人来看过,说今日城外车多,小关也要核一遍。小人把副簿放在案上,去门口验一辆柴车。回来时,副簿还在。”
“再然后?”
吴成的嘴唇抖得更厉害。
“再然后……万合楼那边来人报案,说要查小关防。小人再找,就不见了。”
方惟礼没有立刻骂。
他把主簿推到青枝面前。
“抄。”
青枝翻开主簿。
小关房的主簿比官仓账薄许多,纸页被翻得发毛。上面按时辰记着过门车:柴车、药车、急递小车,各有一行,写车主、货类、关防号、放行小吏。
今日午前几行还算清楚。
午后第一行,是柴车。
第二行,是急递。
第三行,写着柳记药车。
青枝轻声念出来:“柳记药车,八包,午后过小关,押签吴成。”
吴成猛地抬头。
“小人没有押!”
方惟礼看向他。
吴成膝盖往前蹭了一下,声音都变了。
“小人今日没见柳记药车。柳记常走小关,但今日没来。小人刚才还在门口拦着他们家的药箱,怎么会给他押签?”
小关房外,柳记小伙计已经吓得快哭出来。
“我家真没药车!今日只有药箱!”
裴行舟走到主簿旁,看那一行字。
他看得很慢。
“这一行墨色比前后深。”
青枝点头。
“纸面也压得重。像是后来补写。”
秦百川站在门边,没碰主簿,只远远看了一眼。
“八包药车。”
他声音很轻。
“万合楼后院那车,八袋粮。”
屋里一静。
吴成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掉。
方惟礼问:“关防号呢?”
青枝看向那一格。
关防号被墨抹了一小块,能看出前半截,后半截糊住。她把万合楼后院取出的半张小关防残纸放到旁边,对着残印比了一下。
前半截能对上。
后半截缺在副簿里。
而副簿不见了。
秦照月看着主簿上“柳记药车,八包”那一行,忽然觉得这招很熟。
把粮车换成药车。
把大车换成窄车。
把正门换成小关门。
把副簿抽走,主簿补一行。
每一步都不大,每一步都能找借口。合在一起,甲七车就从城外粮队里消失,又从万合楼后院冒出来。
方惟礼让人去找门尉曹士安。
很快,差役回来。
“曹门尉不在门楼。”
“家中?”
“派人去了。”
“今日值房呢?”
差役递上一只木牌。
木牌上写着曹士安今日值南门小关。
牌面是旧的,挂绳却新。
闫掌柜看着那根新绳,眉头皱了皱。
“这绳子……”
秦照月看向他。
闫掌柜从袖中取出先前封存的黄丝麻绳拓样,放到桌上。
“同一批麻。黄丝少,但有。”
吴成瘫坐在地上。
“小人真不知道。曹大人让小人去门口看柴车,小人就去了。副簿没经小人手,主簿那一行也没经小人笔。”
裴行舟忽然问:“你平日写‘柳’字,怎么写?”
吴成愣住。
裴行舟把笔递给他。
吴成哆哆嗦嗦写了一个“柳”。
裴行舟把主簿那一行推过去。
两个“柳”字并不一样。
吴成写的“柳”,右侧一撇很长。主簿上的“柳”,右侧收得短,像写字的人怕碰到旁边湿墨,故意收了笔。
青枝把两字并列描下。
方惟礼脸色稍缓,却没有放松。
“吴成暂押,不许出小关房。”
吴成连忙磕头。
秦照月没有替他喊冤。
小吏可能被支开,也可能装傻。现在任何一句好话,明日都可能变成“秦氏女私纵关吏”。
她走到案边,低头看主簿。
主簿第三行边上,有一点很浅的压痕。像是有另一张纸曾垫在上面,被人用力写过,下面这页被压出隐约的纹。
“青枝。”
青枝立刻取来薄纸和炭粉。
她把薄纸覆在主簿边角,轻轻拓了几下。
压痕慢慢浮出来。
先是一道横线。
然后是两个残缺的字。
西脚。
闫掌柜脸色变了。
“西脚车行。”
方惟礼看向他。
闫掌柜压低声音:“东市堵巷那些车,多半走西脚车行的旧路子。西脚以前给万合拉过粮,后来换了牌面,明面上散了,底下还在。”
秦照月看着拓出来的“西脚”残痕。
城门小关房,柳记药车,万合后院,西脚车行。
这条线没有断,反而越拉越长。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乱声。
去曹士安家中的差役回来了,身后还押着一个小厮。那小厮手里抱着一只木匣,木匣已经被磕破一角。
差役把木匣放到案上。
“方大人,曹门尉不在家。家中后灶还热着,人刚走。我们在他书房暗格里找到这个。”
方惟礼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副簿。
只有一块被磨掉半边的旧木牌。
木牌上残着两个黑字。
西脚。
秦照月抬眼看向门外。
南门外的风从小关门缝里灌进来,把主簿边上的炭粉吹散了一点。
那两个拓出来的字,还黑在薄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