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车横在东市口,像一排硬塞进巷子里的木楔。
车上没有粮,车辕却都卸了。车轮被麻绳拴在一起,后头还用石块顶住。巷口本来就窄,几辆空车一横,官粮车便只能停在外头。若想绕路,要从隔壁布市穿,布市巷更窄,粮车进去,半条街都得瘫。
押官粮的差役站在车旁,脸色铁青。
“让路。”
坐在最前头的老车夫低头啃冷饼,没动。
差役又说了一遍:“平市仓官粮,奉令入仓,让路。”
老车夫把冷饼咽下去,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腿疼。”
差役气笑了:“你腿疼,车也疼?”
旁边另一个车夫低声道:“车轴疼。”
围观百姓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笑不出来。
官粮就在巷口。麻袋上盖着半封,袋口扎得整齐,明明再往前推几十步就能入仓,偏偏被一排空车挡住。粮价牌下刚验完短斗,百姓的火还没消,见粮车进不来,声音立刻又乱了。
“不是说官粮到了吗?”
“车堵着,今晚还卖不卖?”
“粮商关门,车夫也不走,官府到底管不管?”
秦照月赶到时,系统面板正好亮起。
【车脚停运,市场流通阻塞。】
【官府干预风险进一步扩大。】
【亡国值结算:待观察。】
秦照月看见“阻塞”那一项,心情很复杂。
系统觉得风险扩大,她也知道这事确实很招骂。可粮车被堵在这里,百姓今晚就真少一口饭。
她走到老车夫面前,没有立刻让人拿人。
“谁让你们停的?”
老车夫不看她,只把饼渣拍掉。
“没人让。车旧,走不动。”
秦照月看了眼车轮。
车轮刚抹过油,轮轴上还有新泥。走不动是假,刚停下倒是真。
闫掌柜绕到车后,弯腰看绳结。片刻后,他拎着一截麻绳回来。
绳子比寻常车行用的粗,麻里夹着一点黄丝,绳尾用火燎过,捆得很利落。
“万合大袋绳。”
闫掌柜把绳头递到秦照月面前。
“他们捆百石大袋爱用这种,耐磨,不容易断。普通车夫舍不得买。”
老车夫的眼皮跳了一下。
方惟礼冷声道:“堵官粮,拿人。”
几个禁军刚要上前,秦照月抬手拦住。
方惟礼看向她。
“不拿,粮走不了。”
“拿了,明日全城车脚都说官府逼车夫拉粮。”秦照月看着那些车夫,“到时候粮商躲在后头,车夫顶在前头,街上只会骂官府欺负苦力。”
方惟礼没有反驳。
这种事他见得少,秦百川却听得懂。
老车夫敢坐在这里,背后一定有人给底气。官府现在拿人,最多拿一排车夫;万合转身就能找另一排车堵住下一条巷。
秦照月转头对青枝道:“开车脚名册。”
青枝立刻翻纸。
秦照月看向车夫们:“车号、车主、车夫姓名、昨日拉谁家的粮、今日谁给的停车钱,写。”
老车夫终于抬头。
“我们没收钱。”
“那就写没收。”
“车主不在。”
“写车主不在。”
“不知道车主是谁。”
秦照月看着他:“你每日替谁拉车都不知道?”
老车夫闭上嘴。
名册这东西,比鞭子更让人心慌。
鞭子落在身上,咬牙能扛。名字挂到粮价牌旁,粮行知道他办事不利,官府知道他堵粮,百姓也知道他挡了今晚的米。哪边都能找他。
旁边一个年轻车夫脸色越来越白。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袖口磨破,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小口。见青枝真写名册,他终于忍不住。
“我们也没法子。”
老车夫猛地瞪他。
年轻车夫却把头低下去,声音更急。
“万合后院有人传话,说今日谁拉官粮,往后三个月别进东栈装货。我们靠车吃饭,东栈不让进,车就废了。”
“谁传话?”
年轻车夫摇头。
“没看清。只拿了竹签来。签上有万合后院的印。”
青枝把“竹签”记下。
秦照月问:“停车钱谁给?”
年轻车夫咬了咬牙。
“车主说今晚结。”
“车主在哪?”
年轻车夫往东市深处看了一眼,又很快把目光收回来。
那一眼已经够了。
闫掌柜顺着他看去,轻声道:“万合后巷。”
方惟礼立刻让两个差役绕去后巷。
秦照月没有逼年轻车夫继续说。她转向秦百川。
“车脚价多少能动?”
秦百川把算盘放在一只空车板上,旁若无人地拨起来。
“昨日东市官粮车脚是多少?”
青枝翻小票簿:“每石二文。”
“今日他们要多少?”
年轻车夫低声报了个数。
秦百川拨珠的手停了一下。
“涨了三成多。”
年轻车夫梗着脖子:“不涨没人敢拉。拉官粮,万合断货;不拉官粮,官府拿人。我们夹在中间,总得给条活路。”
这句话让巷口安静下来。
百姓恨车堵粮,可看见年轻车夫冻裂的手,又骂不出刚才那样狠。老周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短斗夹层,脸色沉得厉害。
“大粮栈卡铺子,铺子短斗;大粮栈卡车脚,车脚堵粮。”老周把薄木片往桌上一放,“最后饿的还是咱。”
秦照月看向粮车。
这条链子已经很清楚。
万合不只关铺门,它还掐小铺进货,掐车夫活路,掐粮从仓到铺的最后一段路。官府若只盯着粮价牌,粮车就在半路停住;若只抓车夫,万合就把所有车夫推到官府对面。
系统喜欢她插手市场。
那就插到运输上。
“今日平市仓官粮车脚,按临时公价走。”秦照月道,“愿意拉的,现场记名,现场给半价定钱,粮到入仓线再结余款。谁堵车,名字也记。停车钱来源不明的,挂粮价牌旁。”
秦百川看她。
“钱从哪出?”
“官仓应急项先垫。”
“然后呢?”
“明日找断货粮栈追。”
秦百川笑了一声。
“你花钱的手,比你爹签拨款还快。”
“爹追回来的手更快。”
方惟礼这次没拦。
他听出了这道临时公价的用处。它不只是给车夫钱,也是把车夫从万合手里往外拽。谁愿意拉,谁就成了万合断货威胁的活证人。
年轻车夫第一个站起来。
“我拉。”
他走到空车旁,弯腰去解黄丝麻绳。
老车夫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疯了?”
年轻车夫抬头,眼睛红着。
“我家孩子咳了半月。今日再不拉活,药铺就不给赊药了。”
老车夫的手松了一点。
年轻车夫趁机去挑绳结。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谁拉官粮,谁家的车以后别想进东栈!”
声音来得快,退得也快。禁军冲过去时,只看见人群晃动,喊话的人已经没了影。
年轻车夫的手停在绳结上。
秦照月没有催。
年轻车夫额角渗出汗。老车夫盯着他的手,万合门口几个伙计也从门缝里看过来。那根黄丝麻绳绷在车轮上,像比方才更紧了。
平市仓方向又有小吏跑来。
小吏把一张折纸递给方惟礼。
纸上没有官印,只有数枚粮行私印:万合、丰年、庆余,还有几家中铺。
方惟礼展开后,脸色沉了。
秦照月接过来扫了一眼。
若官府记价验斗、强定车脚,明日起,京城粮商暂停开市。
年轻车夫的手还停在绳结上。
黄丝麻绳绷得很紧。
那车官粮,仍旧没能往前动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