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市仓门前多了一块新木牌。
木牌是从旧仓板上临时刨出来的,背面还有旧钉眼,正面却被磨得发亮。青枝站在木牌旁,袖口用细绳扎起,手里握着一支粗笔。风从东市巷口灌过来,吹得笔尖很快发干,她每写一笔,都要在砚台里重重蘸墨。
牌顶写着:平市仓粮价牌。
下面分四栏。
东市。
西市。
南市。
北市。
每一栏又空出几格,留给昨日价、今日价、可售斗数、空斗数。
围观百姓起初没看懂。
他们习惯听人说“米涨了”“粮没了”“铺子关了”,很少见官府把粮价拆成这么多格子。一个老汉眯着眼看了半天,问身边识字的后生:“咋还要写空斗?”
那后生也不太明白,便去看裴行舟。
裴行舟站在木牌前,替青枝把刚写好的字念出来。
“昨日价,是昨日这家铺子卖多少。今日价,是今日卖多少。可售斗数,是铺门口愿意卖多少。空斗数,是铺子说没粮时摆出来的空斗。”
老汉听懂了一半。
“那要是他说没粮,后头藏着呢?”
“先记。”
裴行舟说得很稳。
“今日记牌,明日验车,后日查仓。牌上不定罪,牌上留下痕。”
这话传开,人群里少了些躁动。
秦照月站在木牌旁,听着周围议论,心里倒是有几分满意。
官府当街记商户价,这事放在哪朝哪代都不讨喜。粮商会骂她坏规矩,商人会骂她盯买卖,御史也能写她越权扰市。
系统面板很配合地亮了一下。
【商户怨声:持续上升。】
【官府干预市场程度:上升。】
秦照月嘴角差点没压住。
可第一批查价小吏回来后,她就笑不出来了。
东市小吏先到。
“万合粮栈,今日无粮。”
青枝在东市栏下写:万合,无粮,空斗一。
第二名小吏紧跟着道:“丰年米行,今日无粮,门前空斗一只,斗底干净。”
第三个喘着气跑来:“庆余仓铺闭门,门上挂‘盘仓’牌,不摆斗。”
方惟礼立刻抬头:“不摆斗?”
“说是掌柜不在,伙计做不得主。”
方惟礼让京兆文吏记下。
东市还没写完,西市的小吏也到了。
他没有带无粮牌,手里攥着一张价票。
“西市德丰铺,粟米七十六文一斗。”
人群里有人惊呼。
昨日东市粟米还在六十文上下。青禾贷按旧价核粮,百姓勉强还能算出自己能借多少;今日西市先抬到七十六文,等于同一张契纸能换到的粮一下缩水。
方惟礼脸色沉了。
“东市木牌刚立,西市怎么已经涨了?”
闫掌柜从米粮巷回来,手里拎着几根新挂绳。
“不是木牌传过去的。”他说,“他们早约好了。东市关门,西市先涨,南市装路上没车,北市等官府先急。”
秦百川坐在临时搬来的窄桌后,桌上只有算盘和一卷空白账纸。旧账箱那边他仍不能碰,平市仓这边倒让他恢复了几分户部尚书的样子。
他拨了几下算盘。
算珠碰撞声很轻,却让旁边几个掌柜都下意识看过来。
“若按旧价给青禾契兑粮,差价要有人补。若按今日新价兑,百姓拿到手的粮少。若先不兑,钱庄会等在巷口收契。”
秦照月听见“差价”,精神一振。
财政压力,户部背锅,商户怨声,百姓焦躁。
这一局怎么看都很适合系统。
她立刻道:“差价先挂户部账。”
秦百川抬眼看她。
他没说话,只把算盘珠子往上一拨。
啪。
那一声比骂人还清楚。
秦照月被他看得心虚了一瞬。
“先挂账,又不是先给钱。”
秦百川终于笑了。
“爹刚被秦府副印拖进旧账箱,你转头让户部背京城粮差。照月,你这孝心,落账上怕是要单开一册。”
旁边方惟礼听得眼皮一跳。
秦照月咳了一声。
“那爹说怎么办?”
秦百川把账纸摊开。
“官府今日只记价,不包赔。谁要官府补差,先拿实仓、进价、车脚、损耗出来。粮价涨在哪里,账就写到哪里。”
“粮商会恨死这条。”
“所以你会喜欢。”
秦照月被亲爹噎了一下。
系统面板闪得很快。
【商户账目暴露风险:上升。】
【户部介入风险:上升。】
【亡国值结算通道:稳定。】
秦照月看着“稳定”二字,心里稍微舒坦了些。
木牌前的人越聚越多。
有不识字的,就让旁边识字的人念。裴行舟站在木牌边,把粮铺名念得很慢。
“万合粮栈,无粮。”
“丰年米行,无粮。”
“庆余仓铺,闭门,不摆空斗。”
每念一家,后头就有人跟着重复。那些铺子的伙计躲在门缝里往外看,听见自家名字被百姓一遍遍念出来,脸色都不好看。
可百姓的心并没有因此落稳。
一个瘦小妇人挤到木牌前,手里攥着半张青禾契。她衣袖洗得发白,指甲缝里还有昨日剥豆留下的青色。
“秦姑娘,牌上写了又如何?”
她声音不高,却问得周围人都安静。
“铺子不开门,斗摆在那里也只是空的。孩子饿了,能啃这块牌吗?”
秦照月一时没有答。
这话扎得很准。
木牌能记价,能留痕,能逼商户露出马脚,却不能凭空变出一斗米。
方惟礼刚要说京兆府会查,东市巷尾忽然响起敲斗声。
仁和小米铺开了半扇门。
一个伙计端出一只斗,斗里堆着粟米,米尖冒得很高。门后有个瘦掌柜探头看了眼木牌,又很快缩回去。
伙计喊:“仁和小米铺有粮,只卖一斗,按今日价。”
人群一下往那边涌。
“多少?”
“八十文。”
骂声立刻起来。
八十文,比西市还高。
伙计把斗往后收:“嫌贵便让开。今日只这一斗,卖完关门。”
有人急了,摸出铜钱就要买。
何春娘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眼睛也盯着那斗粮。她没动,因为她知道自己手里的铜钱不够。
老周却走了过去。
他没骂价,也没问掌柜,只蹲在斗前看了看,又伸手摸斗壁。
伙计不耐烦:“老头,你买不买?”
老周没理他。
他做了一辈子炊饼,米面进斗是什么声,落在斗底是什么沉劲,他比官吏熟。那斗粟米堆得漂亮,可斗身轻得不对。
老周屈指在斗壁上一敲。
空响。
他的脸一下沉了。
“底下垫了。”
伙计伸手就要抱斗进门。
秦照月抬手。
禁军一步上前,刀没出鞘,只用刀鞘压住斗沿。
方惟礼声音发冷:“斗留下。”
仁和小米铺门重重合上。
斗被搬到平市仓木牌前。老周、京兆老量吏和两个百姓见证人当众拆斗底。薄木板被撬开时,里面露出一圈夹层。
外头看着满满一斗,实际少了不少。
刚才险些掏钱的汉子脸涨得通红,骂声堵在喉咙里,半晌才憋出一句:“这也能偷?”
老周把撬下来的薄木板放在木牌下。
“粮价偷一回,斗底再偷一回。买粮的人就剩骨头了。”
青枝没有说话。
她重新蘸墨,在粮价牌东市栏下添了一行。
仁和小米铺,短斗。
这一行刚落上去,东市米粮巷忽然安静了。
门后看热闹的伙计们,一个个把脸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