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仓后门没有开在街面上。
它藏在平市仓后墙的柴棚里,平日只走倒灰、修瓦、抬坏粮的小车。门外堆着几捆烂草席,草席上压着半截断竹梯,竹梯发黑,像是多年没人挪过。
可烂草席底下没有旧灰。
秦照月赶到柴棚时,一名禁军已经把刀鞘压进门缝。门里那只手正在摸门闩,被刀鞘一顶,猛地缩了回去。
门板随即被人从里头抵住。
“开门。”
方惟礼的声音不高。
里面没人应。
柴棚外,风把烂草席吹得翻起一角,露出底下新鲜的泥印。有人刚从这里踩过,脚尖上带着细白粮灰。那灰从门底漏出来,混着碎麻丝,一点点落在门槛下。
秦照月蹲下看了一眼。
粮灰细,麻丝新,门闩常用。
这扇所谓“多年不用”的后门,今天怕是比正门还忙。
方惟礼抬手,两个禁军分别压住门板两侧。木匠提着工具上前,没敢砸门,只照着秦照月先前的意思,从外侧卸门轴。
门里的人终于慌了。
“不能卸!后门也是仓门,擅开要问罪!”
秦照月听出那声音。
平市仓书办,郑禄。
前几日她来问仓牌旧档时,这人还站在陈庆身后,耳后夹着笔,答话永远慢半拍,句句都带着“按例”。那时看着像个只会抄账的老实人,眼下隔着一道门,声音却尖得发抖。
“郑书办。”
秦照月站起身。
“你在仓里做什么?”
门里一静。
“小人……小人奉陈主事之命,查看二仓虫霉。”
方惟礼冷声道:“仓账、钥匙、旧牌册都在陈庆处。你既奉命入仓,钥匙从何处来?”
门里又没声了。
木匠卸下第一枚门轴钉,门板往外松了一线。里面的人突然用力一撞,想把门板重新压回去。禁军肩膀一顶,门板纹丝不动。
“郑禄。”秦照月道,“你现在不开,等外头按仓盗毁证拿人,陈庆一句‘不知’,你就是第一个。”
里面传来重重的喘息声。
过了片刻,门闩自己落了下去。
门只开了一条缝。
郑禄想从缝里钻出来,刚伸出半个身子,就被禁军按住。他袖口、前襟全是粮灰,发髻里还夹着几根麻丝。怀里鼓起一块,像藏了东西。
方惟礼一个眼神,衙役立刻搜身。
那东西是一本小册。
册子没有封皮,纸页被汗浸得发软,边角卷起。上头记的不是正账,而是短短的附记:某日某袋入二仓、某夜某袋换泥、某车暂避、某项另计。
方惟礼翻了两页,手指停住。
秦照月凑过去。
万合旧袋入二仓。
官泥重糊。
暂避平价。
晒储另计。
每一行都短,却比长篇供状还扎眼。
郑禄的膝盖一下软了。
“小人只是记附账!正账不归小人管。粮是借存,借存在官仓里,没卖,没出仓,不能算藏粮!”
“借谁的粮?”
“万合粮栈。”
“借存在官仓,二仓正账为什么写余粮无?”
郑禄张了张嘴。
他眼睛往旁边瞟,像还在找能替自己答话的人。陈庆不在,仓吏退得远,万合的人更不可能站出来。
“那是……那是私粮,不入官仓余粮。”
方惟礼把册子合上。
“私粮为何糊官仓泥印?”
郑禄汗从额角往下滚。
“防虫,防散,防外头人误搬。”
闫掌柜在旁边听笑了。
他平日和和气气,见谁都能拱手,可一听买卖上的假话,脸上的笑就会变得很凉。
“防外头人误搬,用官泥?郑书办,你们平市仓的外头人都能认官泥,认不得万合自己的黑墨印?”
郑禄答不上来。
秦照月没让人继续逼供。
她转身进二仓。
仓内比风孔里看见的更满。最外层摆着新粟袋,麻袋上糊官仓泥印;再往里几排,袋面干净,却能从腰线处看出刮过墨印的痕迹;最里侧堆着空袋,空袋上有万合旧墨、丰年小印、庆余仓铺的窄章,还有一批没有任何印记的素袋。
粮袋之间留着窄路,刚好够一人侧身穿过。
地上散落着几团湿泥,泥里混着官仓印灰。旁边有一只小木匣,匣内放着半块旧官泥印模,边角磨损,却还能压出大半个仓字。
青枝蹲下,把印模包起来。
“姑娘,这个要单独封吗?”
“单封。”
秦照月看着那些袋子,眉心压得很低。
这案子没有她刚才想的那么简单。
如果二仓里全是万合私粮,倒好办。私粮入官仓、官仓替私商藏粮,拿账、拿人、拿粮就能往下推。
偏偏这里的袋子混得像一锅糊。
万合旧袋上糊了官泥,官仓旧袋里装的未必是官粮,素袋可能是刚换的,空袋可能是准备改装的。每一袋都能说成借存、暂存、晒储、调拨、补仓。
一旦开仓清点,万合会说官府动了私粮;平市仓会说万合借袋给官仓;陈庆会说郑禄私自记错;郑禄会说自己奉命照抄。
拖。
他们要的就是拖。
拖到青禾契队伍乱,拖到粮价涨,拖到钱庄把契纸折价收回去。最后粮还是那些粮,债却换了一批人背。
系统面板冷不丁亮了一下。
【平市仓法任务进度:触发前置冲突。】
【商户联动风险:继续上升。】
秦照月盯着“继续”两个冷冰冰的字,心里火气更重。
她没有让人搬粮。
她让青枝画仓内袋位图。
“按行画。每袋露出的印,单独记。谁敢移动一袋,按毁证拿。”
方惟礼赞同得很快。
“封二仓。”
“不止二仓。”秦照月指向郑禄怀里的小册,“按册子上的‘暂避平价’查,东市所有挂平价牌的粮铺,今日有无换袋、有无撤牌、有无关门,都要记。”
郑禄猛地抬头。
他这一下太明显,连旁边的衙役都看出来了。
方惟礼沉声道:“东市?”
郑禄嘴唇哆嗦:“小人……小人不知。”
秦照月看都没看他。
“闫掌柜,劳你走一趟。”
闫掌柜把袖子一拢:“好说。”
他刚要走,柴棚外忽然挤进来一个小粮铺掌柜。
那人年纪不大,衣袖上沾着米糠,身后还跟着个背空袋的小伙计。见禁军看过来,他吓得差点跪下。
“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说一句,说完就走。”
方惟礼皱眉:“何事?”
小掌柜看了一眼二仓,又很快低头。
“万合敢把粮放官仓,我们小铺不敢卖粮。今早有人传话,说谁敢照平价卖,后头三日不给进货。小铺没仓,断三日就要关门。”
闫掌柜问:“谁传的话?”
小掌柜脸白得厉害,手指把袖口搓得变形。
“我不敢认人。我只知道,他拿的是万合后院的竹签。”
他说完就退。
秦照月没有拦。
这种人不是证人,还不到能上堂的程度。可他这句怕得发抖的话,比郑禄的狡辩更接近东市的真相。
大粮栈手里有仓,有车,有上游,小铺只有门面和一天生意。官府一句“开门卖粮”,大铺能拖,小铺先死。
这就是万合敢闭市的底气。
闫掌柜去了东市。
不到两刻,他派回第一个伙计。
伙计手里拿着一块木牌。
今日无粮。
又过片刻,第二块、第三块木牌也被送到平市仓门口。
牌上的字迹不同,木料不同,挂绳却新得相似。
街口的议论越来越响。
“二仓有粮,铺子无粮?”
“粮在官仓里,那咱们拿青禾契去哪换?”
“万合关门,别家也关,今晚吃什么?”
郑禄被押在柴棚边,听见这些话,脸色灰败,却仍咬着牙不肯再吐一个名字。
秦照月把三块无粮牌摆在二仓小册旁边。
万合旧袋。
官泥重糊。
今日无粮。
几样东西凑在一起,已经够让百姓知道粮在哪里,却还不够让官府立刻把粮卖出去。
这才是最恶心的地方。
方惟礼看向她:“现在若责令粮铺开门,粮商会反咬官府扰市。”
秦照月闻言,眼神反而动了动。
扰市。
这个词听着很合系统胃口。
可她还没开口,东市米粮巷那边忽然接连传来关门声。
一声接着一声。
木门落闩,铁环相撞,像有人沿街敲了一串冷锣。
很快,整条东市米粮巷都挂上了无粮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