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石路上的风,比营门前更硬。
甲三粮车压着石路往上挪,车轮每过一道浅坎,麻绳就在陆沉锋肩上勒紧一分。车夫不敢催骡子,押粮军卒也不再看坡下那辆药炭小车,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车轮。
粮还没进营,谁追人,谁就可能把车丢在路上。
陆沉锋走在左后轮旁,手掌按着车帮,眼角余光扫过雪面。
坡下旧药棚旁,两名守门营军卒已经绕到后墙。他们照陆沉锋交代,没有踩近脚印,只用枪杆远远点着雪面,一寸一寸往前看。
葛瘸子的脚印从药棚后墙绕出去,到了旧盐道岔口就断了。
断口旁边的马蹄印往北斜了一道。
那条路再往前,就是旧界桩外的浅沟。
押粮军卒压低声音:“这脚印要真往界外去,药车就不能留在那儿。”
陆沉锋看着前头车轮。
“先让甲三进营。”
“那药车呢?”
“捆轮,留人,看住封纸。”
押粮军卒有些急:“万一车里有火药、有毒药、有暗器?”
陆沉锋回头看他一眼。
“所以别推。”
押粮军卒噎住。
这话没有半句解释,却把他想说的都堵了回去。
北坡石路的最后一段最滑。车夫额头上全是汗,骡子前蹄打了一下滑,车身向右偏了半尺。陆沉锋肩上的麻绳猛地绷直,他脚下一沉,旧伤处一阵发麻,硬是把车身拽回原线。
押粮军卒也在右侧勒住绳子,脸涨得通红。
车夫吓得嗓子都变了:“稳住了!稳住了!”
陆沉锋松了半口气,却没松绳。
甲三车在雪里又拖出七八丈,压进折冲营外石线。
营门内有人立刻要上前接车。
韩石把刀鞘一横。
“先验车底。”
这回没人抱怨。
第一车的热粥已经分下去,营里有了几分人气,也有了等一等的力气。几个老卒蹲在车旁,一人拿灯,一人拿钩,一人拿木棍顶住车轮。军医背着药箱站在旁边,眼睛从封纸看到麻袋,又从麻袋看到车轴。
陆沉锋把麻绳从肩上卸下来,绳面带着雪水和皮甲磨出的黑痕。
韩石看见他肩头颜色不对,皱眉道:“伤开了?”
“皮甲磨的。”
“你嘴里就没一句能让人放心的话。”
陆沉锋没接,蹲下查甲三车底。
车底没有白羽,没有甲二纸角,也没有旧盐道细沙。车轴边那点朱红印泥仍在,但只是一道擦痕,像有人用沾印泥的手碰过,又慌忙抹掉。
韩石凑近看:“能走?”
陆沉锋点头。
“进营,分袋。甲三车留轴不拆,封纸留一角。”
守门校尉立刻让书记记下。
第二锅粥还没开,第三批伤兵已经被扶到棚边。有人闻见米香,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又被军医按回去。
陆沉锋看了一眼,转身往帅帐方向走。
祁问山的帅帐外,亲兵把帘子压得很低。
帐里没有炭火味,只有药味。祁问山靠在木榻上,左肋外的甲衣没穿,只披着一件旧披风。案上摆着陆沉锋送来的旧功牌、甲二纸角拓泥、药炭小车车底半封图样和一小撮朱红印泥。
他脸色灰白,眼睛却还清。
陆沉锋进帐行礼。
祁问山没让他多说,先问:“甲三入营了?”
“入了。”
“人呢?”
“车夫在,押粮军卒在,粮还在验。”
祁问山这才抬手,亲兵把一碗药递过去。
他没有立刻喝。
“药棚那辆车,别推进伤兵营。”
陆沉锋道:“已捆轮。”
“车夫跑了?”
“跑向旧盐道岔口,脚印旁有轻蹄印。”
祁问山的手停在药碗边。
帐里安静下来。
亲兵下意识看向帐外,像怕这几个字穿过帐帘,落到外面那些刚喝上热粥的军卒耳朵里。
祁问山把药碗放下。
“传下去,旧药棚查到的是走私马,不提北蛮。”
陆沉锋抬眼。
祁问山看着案上的朱印泥。
“饭还没吃稳,先别把敌骑喂到他们心里。”
亲兵低头:“是。”
祁问山又道:“伤兵营今日入药车、炭车、水车,全查车底。查车底的人换成守门营,不用原药棚人。药照发,车换人。”
陆沉锋记下。
祁问山看向他肩头:“你别去追马蹄。”
陆沉锋沉默了一瞬。
祁问山道:“想追?”
“想。”
“想也不许。你现在追出去,旧药棚、甲三车、营门半车,全少一双眼。马蹄会回来,粮少了不回来。”
陆沉锋低头:“末将领命。”
祁问山端起药碗,一口喝下去。药味苦得亲兵都皱眉,他却连眉都没动一下。
“让韩石带两个人守药棚。你去看甲三分粮。等第三车影子到营门,再来见我。”
陆沉锋刚要退,祁问山又叫住他。
“短刀还在?”
陆沉锋按了按腰侧。
“在。”
“别拔太快。”祁问山道,“这回他们用纸、印、车、药棚。刀拔早了,能砍到的只有跑腿的。”
陆沉锋手指从刀柄上松开。
“是。”
长京,潘直住处在西市后巷。
京兆府差役到时,巷口的鸡刚叫过一轮。潘家门没上锁,院里水缸盖半掀着,灶口冷灰被风吹出来,铺了一地。
秦照月没有进屋。
她站在门槛外,看京兆府差役先封门,再让邻人过来看封条。
青枝小声问:“小姐,不进去吗?”
“先让京兆的人查。”
“为什么?”
“我进去踩一脚,后头他们说东西是我放的。”
青枝立刻往后退了半步,连裙角都收了收。
秦百川站在巷口,听见这句,笑了一声。
“学会避嫌了。”
秦照月看他:“爹,你这语气怎么像盼着我以前不会?”
秦百川没答,手里盘着一枚铜钱,眼睛落在潘家灶口。
差役把灶灰筛了两遍,筛出几片烧焦的薄纸边。纸边已经卷黑,只有一处朱红还没烧透,像封纸角上的余印。
青枝捂着鼻子,却盯得很认真。
“小姐,这个像甲二封纸吗?”
秦照月没急着答。
她让人把甲二空格拓痕、孙书办病帖背角和灶灰纸边分开放在三只小碟里。
秦百川蹲下看了一会儿。
“同一类印泥。”
方惟礼从巷口进来,身后跟着兵部两名小吏。听见这句,他脸色不太好。
“只是同类,还不能定同源。”
秦百川点头:“方大人说得对。还差水。”
水缸被掀开。
缸底沉着一层淡红。差役用白布一蘸,布角立刻染出浅浅的朱色。
青枝低声道:“洗过印。”
屋里又搜出两双旧鞋。
一双鞋底沾着西市泥,一双鞋底却夹着细砂和白灰。闫掌柜被叫来认,他蹲在门边看了半天,伸手不敢碰,只用算盘杆指了指鞋跟。
“这是边州仓道那种白灰。京里修墙不用这个。小的走货时见过,边州常平仓外墙粉得白,雪一打,鞋底就挂这种灰。”
方惟礼看向严恪。
严恪今日也被带来了。他站在巷口,脸色比昨日更差。
“潘直只是转运小吏,按例不得私离长京。”
秦照月抬头。
“那这双鞋自己去的边州?”
严恪没有答。
屋内差役又喊了一声:“床底有账!”
账不是整本。
只有几片夹在床板缝里的旧账角,边上有万丰银铺的小戳。账角写得很碎:二十七两,月息二分,保人为孙某,逾期以差役俸银抵。
青枝看着那几个字,忽然不说话了。
秦照月也沉默了片刻。
潘直不是被一袋银子买走的。
他脖子上早套着债绳。
秦百川把账角交给京兆府书吏。
“另开万丰旧债旁案。潘直若活着,先找人;若死了,这账也别丢。”
方惟礼盯着账角,声音压得低:“孙某,是孙书办?”
“要查。”秦百川道,“保人写姓不写名,方便赖,也方便认。”
秦照月忽然想起青禾贷第一天,万丰伙计堵在柳三娘门口,说旧债先还。
同一张网,套在军户脖子上,套在农户脖子上,也套在小吏脖子上。
系统面板在她眼前跳出来。
【民间钱庄牵连官吏风险上升。】
【官府放贷干涉旧债秩序持续扩大。】
【亡国策推进概率:波动。】
秦照月盯着“波动”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
“你也开始不会算账了。”
青枝没听清:“小姐?”
“没事。”秦照月把账角压好,“去孙书办住处。”
孙书办住得比潘直体面。
小院干净,门前还挂着一串晒干的药草。差役敲门时,院里无人应声,隔壁妇人探出头,说孙书办昨日夜里还回来过,天没亮又走了。
“往哪边走?”
妇人想了想:“像是往东市。背着一个书箱,脚步挺急。”
差役进屋。
屋里没有烧纸痕迹,也没有翻乱。书案上摆着半盏冷茶,砚台洗得干净,笔架上少了一支细笔。
青枝看了一圈,小声道:“他走得比潘直从容。”
秦照月点头。
从容,说明孙书办知道自己有时间。
秦百川打开书箱架,里面少了一格。那一格原本该放小册,底下灰印还在。
方惟礼问邻妇:“他平日带书箱出门吗?”
“带。”邻妇道,“孙书办爱干净,文书都装箱。只是今日书箱重些,他出门时肩膀往下一沉。”
秦照月看向青枝。
青枝已经记下。
屋后水沟里,差役捞出一小块硬泥。
硬泥外面裹着青布,里面露出半截铜色。
秦百川用帕子接过,轻轻一擦。
那是一块断裂的铜模边角。
边缘沾着朱红印泥,内侧有一条细细的羽纹。
方惟礼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第三柜封泥里有白羽丝。
孙书办屋后沟里有带羽纹的铜模角。
两者隔着半座长京,却像从同一只手里掉出来的。
秦照月没有立刻说话。
她让人把铜模角放进小木匣,封上京兆府、御史台、兵部三方纸条。
严恪站在院门口,忽然低声道:“孙书办未必还在长京。”
方惟礼转头看他。
严恪的嘴唇有些白。
“昨日封柜前,转运司有一张东市药材出城验单。经手人是孙书办,押送名义是北境伤药补给。”
秦照月心口一跳。
“什么时候出的城?”
“夜半。”
青枝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北境旧药棚。
伤药补给。
甲二药炭小车。
这些字一个个连到一起,像有人把两地的绳子同时拉紧。
秦百川看向秦照月。
“得让北境先停所有无名药车。”
方惟礼立刻道:“北境伤兵等药,不能全停。”
秦照月看着他。
“不停药。停车。”
她转身对京兆差役道:“急递御前和北境。药照入营,车在营外换,车底先查,车夫换成守门营。带书箱的书办、走路左拖右浅的人、东市夜半药车,三条分开报。”
差役领命奔出去。
北境,旧药棚门前。
韩石带人封住小车时,天已经亮得发白。
药棚木牌后那滴朱红印泥被冻住了,像一颗嵌在木缝里的红珠。韩石没有用手抠,只让军卒把木牌整块卸下来。
木牌刚离墙,后面露出一道窄缝。
缝里塞着半片白羽。
白羽末端绑着一根细线,线头延到墙内。
韩石脸色一变。
“别动!”
军卒的手停在半空。
韩石趴下看墙根。
墙内没有火药,也没有毒烟。只有一只小竹管,竹管口用蜡封着,外面沾着朱红印泥。
他用刀尖挑开竹管,倒出一小卷纸。
纸上只有一行细字。
甲二已过,祁旗未倒。
韩石盯着最后那四个字,背后冷意一层层往上爬。
祁旗未倒。
这句话递给的是界外等消息的人。
这句话是在告诉外头的人,祁问山还撑着。
他把纸卷重新塞回竹管,连同木牌一起包好,转身就往帅帐跑。
坡外,旧界桩旁的浅沟里,有人骑马停了一瞬。
马蹄没有越界。
那人隔着风雪看了一眼北境大营最高处的祁字帅旗,随后调转马头,往更北的雪坡退去。
旗还在。
营里的粥烟也升起来了。
风吹过旧药棚,只剩那辆被捆住四轮的小车,安静地停在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