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箭离弦的时候,风声先变了。
陆沉锋没有回头。
他在雪地里滚出去半身,左肩贴着冻硬的土坎,右手按住腰间“归营”短刀。箭从他耳后擦过,钉进前方一株枯榆。
箭尾还在颤。
白羽。
不是北蛮常用的黑翎短箭。
陆沉锋趴在土坎后,等了两个呼吸。
旧驿墙上没有第二箭。
灰斗篷人也没有追下来。
那支箭像是只想把他逼到仓道更深处,又或者逼他回头去抓射箭的人。
陆沉锋伸手摸了摸地面。
雪被箭风卷开一指宽,露出底下发黑的冻泥。箭射来的方向在旧驿墙上,葛瘸子的脚印却往边州常平仓道去。
两边都有人。
他脑子里闪过祁问山那句军令。
看见什么,记什么。
别拿命换一张嘴。
陆沉锋把短刀抽出半寸,又按了回去。他没有去拔那支箭,只从枯榆树皮上剥下一小片被箭尾震落的白羽碎绒,塞进袖口。
箭杆不能动。
一动,对方就知道他没死,也知道他看清了箭。
他从腰后解下一截旧布,团成半个肩背的形状,压在土坎边,又把左袖外侧割下一条,挂在枯草上。
雪雾里看过去,像有人中箭后倒在坎下。
做完这些,陆沉锋从土坎另一侧爬下去。
他爬得很慢。
旧甲在雪地上擦出低低的声响,右手虎口冻裂处又渗出血。他把血抹在掌心,不让血滴到雪上。
前方仓道比旧盐道窄,路两侧埋着半截旧界桩。界桩上无字,只剩被风刮平的石面。
葛瘸子的脚印就在界桩旁停过。
左脚拖痕重,右脚踩得浅。
他在这里回头看了一眼。
陆沉锋蹲下,手指轻轻按在那道拖痕边缘。
雪还软。
人刚走不久。
再往前,仓道被一片矮林挡住,林后隐约有仓墙的黑影。
边州常平仓。
陆沉锋抬眼看了看天色。
祁问山说过,不许过废盐井,不许追出旧界桩。
他现在已经到了旧界桩边。
再往前一步,若被埋伏拖住,韩石带回去的证据就只剩半截。
陆沉锋把膝盖从雪里拔出来,退回界桩内侧,折下一根枯枝,在冻泥上划了三道短痕。
一箭。
一瘸足。
一仓道。
随后他转身钻进矮林边的风口,贴着边线往南绕。
他不追人。
他去看仓门。
长京,兵部转运司外。
边州常平仓的回签摊在案上,墨迹已经干了。
纸上写得很稳。
冬防换储,旧例需北境帅印与边州府印双签,方可出仓。
秦照月盯着那行字,眼皮跳得厉害。
她最烦这种稳。
骂人、掀桌、推诿,至少还有个声响。
这种盖着旧例的纸,平平整整躺在案上,能把人活活拖死。
方惟礼站在一旁,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边州常平仓按例办事。”他道,“粮仓一开,若无双印,日后地方仓皆以御前一纸朱批调粮,边务必乱。”
秦照月看他:“折冲营现在吃半粥。”
方惟礼嘴唇动了动。
他也知道。
可他还是道:“军粮有军粮的路,常平仓有常平仓的路。两路混在一起,后患无穷。”
秦照月差点笑出来。
后患。
人饿晕在营里,后患还在路上慢慢走。
秦百川把回签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语气倒还平和:“边州府印在哪里?”
小吏忙道:“边州府城。常平仓在边州北路,距府城一日半。”
“北境帅印呢?”
“在折冲帅帐。”
秦百川轻轻点头:“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两日。”
秦照月接道:“折冲营现在缺的是两日?”
没人答。
院门口风很冷,几个被临时叫来的转运司小吏抱着册子站在檐下,眼睛都低着。
严恪从封柜房出来,袖口一尘不染。
“秦大人,方大人。”他拱手,“下官刚查过旧例。若以冬防换储名义出仓,双印确不可缺。若以军前急调名义出仓,则需兵部军令、边州府印、仓司交割三项齐备。眼下仍缺府印。”
秦照月看向他。
这人连“不能办”都说得像在替你着想。
她问:“若一车也不出呢?”
严恪微怔:“什么?”
“一车都不出,折冲营继续半粥,北蛮试探入界,南仓账上粮已入验,实粮不在营,常平仓守着旧例。”秦照月把回签推到他面前,“这套旧例里,谁写负责?”
严恪沉默了片刻。
“旧例只载出仓责,不载不出仓责。”
秦照月笑了一下。
系统就在这时候弹了出来。
【边州常平仓缺印阻滞持续。】
【兵部转运司旧例适配成功。】
【冬防换储急粮令执行失败概率上升。】
【边境军心动荡风险上升。】
【亡国策推进可能性:显着上升。】
秦照月看着“显着上升”几个字,心里没有一点高兴。
她现在只想把系统拎出来,按在北境半碗粥旁边,让它自己数数一营人能撑几个早晨。
秦百川忽然道:“有个法子。”
方惟礼立刻看他。
秦照月也看过去。
秦百川把回签放平,又取了一张空白官纸。
“双印缺,是怕有人私开常平仓。那就不让它算正式出仓。”
严恪皱眉:“秦大人的意思是?”
秦百川提笔,在纸上写下“暂支”二字。
“只开半日口粮。每袋编号,仓门留半封,御史台随车验数,兵部押行,户部担保。粮到折冲营,只入军前暂支,不入常平仓正式出仓总账。三日内补齐边州府印和北境帅印,再转正册。”
方惟礼脸色变了。
“户部担保?”
秦百川吹了吹墨:“嗯。”
“拿什么担?”
秦百川抬头看了他一眼:“户部平籴银先垫。若三日内双印不到,秦某以尚书俸、家产、名下田契填仓亏。”
秦照月心口一紧:“爹。”
秦百川没有看她,只把笔递给旁边御史。
“写清楚,常平仓没有擅开粮仓。御前急令下军前暂支。谁多拿一袋,押车者赔;谁少到一袋,兵部押行者赔;谁敢拿这条去开别处粮仓,先拿折冲营半粥军报来比。”
方惟礼眉头压得很低。
他不想签。
可秦百川这一手,把锅切得太细。
兵部只押行,不担仓亏。
户部担银,不碰军令。
御史看数,不管调兵。
常平仓留半封,不算正式开仓。
每一步都像钻旧例的空子,可每一步都留了人头。
严恪道:“此法无先例。”
秦照月接得很快:“那你记上,今日有了。”
严恪嘴角动了动,没敢回。
方惟礼沉声道:“陛下若不准呢?”
秦百川把那张暂支担保状推到他面前。
“所以请方大人同我再进一次宫。”
秦照月低头看着那张纸。
秦百川的字很稳。
可这张纸一点都不稳。
只要边州常平仓少一袋粮,只要路上丢一车,只要双印三日内补不上,秦家就会被人咬住。
她本来想搞个官府放贷,坏一坏民间财路。
现在连她爹的家产都押到了军前半日口粮上。
青枝站在她身后,小声道:“小姐,要不奴婢回府让账房先把银票备着?”
秦照月回头看她。
青枝眼睛红红的,声音却很认真。
“半日口粮也要钱的。”
秦照月忽然说不出话。
御书房里,萧执看完那张暂支担保状,久久没有说话。
殿中烛火被风吹得偏了一下。
方惟礼跪在左侧,语速比平时快:“陛下,此例一开,地方仓日后恐生援引。”
萧执问:“你有更快的法子?”
方惟礼伏首:“臣可遣人急取边州府印。”
“多久?”
“一日半至两日。”
“折冲营现在一天几顿?”
方惟礼的背僵住。
秦照月垂着眼,没插话。
这种时候,她发现萧执比她适合问。
皇帝问一句,下面就得接一句实话。
方惟礼低声道:“半粥。”
萧执把担保状放到御案上。
“准军前半日口粮暂支。”
他提笔落朱批。
“御史台派员随车,兵部押行,户部担银,常平仓留半封。日落前第一车出仓。迟一刻,先问押令者。”
朱笔停在最后一处。
萧执抬头看向秦照月。
“秦照月。”
秦照月心里咯噔一下。
“臣女在。”
“这次不是让你出主意。”萧执道,“你盯执行。”
秦照月抬眼。
萧执声音不高:“缺印能拖死一营人,缺车、缺袋、缺押夫也能。你既然把人都拉到一张案上,就别让他们在案下把粮拖没了。”
秦照月低头:“臣女明白。”
系统又闪了一下。
【军前暂支规则生成。】
【户部担保风险上升。】
【地方仓旧例被临时绕开。】
【兵部押行责任上升。】
【亡国策推进可能性:波动。】
波动。
秦照月差点被气笑。
它现在连高兴都高兴不踏实了。
北境边州仓道,风雪压得更低。
陆沉锋绕到矮林南侧,终于看见常平仓的外墙。
仓墙不高,但厚。
墙外有一条小道,积雪被踩得很乱。常平仓正门在东侧,门前吊着两盏风灯,灯下站着仓兵。
正门没开。
葛瘸子的脚印没有去正门。
那串左拖右浅的脚印绕到了仓墙西侧,停在一处堆草垛旁。
陆沉锋没有靠太近。
他伏在一段倒下的柴栅后,看见草垛后露出半只靴子。
葛瘸子蹲在那里,正在喘气。
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灰斗篷的人。
斗篷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那人手里拿着一支没有射出的白羽箭,箭尾在指间慢慢转着。
陆沉锋眯起眼。
灰斗篷人低声说了什么。
风太大,他听不清。
葛瘸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不大,四角扎得很紧,外面蹭着一点朱红印泥。
灰斗篷人接过油布包,忽然抬头往矮林这边看了一眼。
陆沉锋屏住呼吸。
下一瞬,常平仓正门方向传来急促马蹄声。
“御前急令!”
有人在风雪里高喊。
“军前暂支!开半封!”
仓门前一下乱了。
仓兵提灯跑动,门轴发出沉重的响声。正门没有全开,只开了一道能过一辆粮车的缝。
葛瘸子猛地抬头。
灰斗篷人手里的白羽箭停住。
陆沉锋看见那只油布包被塞回葛瘸子怀里。
葛瘸子转身就跑。
他不往旧盐道跑,也不往北蛮探马那边跑。
他贴着仓墙,往正门旁的阴影里钻。
陆沉锋从柴栅后起身,手按短刀,仍没有越过旧界桩线外那道雪沟。
他看着常平仓门一点点打开。
第一辆粮车被仓兵推出来,麻袋上新贴的半封还没干。
车轮压过门槛时,一个白点从车底滚了出来。
陆沉锋弯腰捡起。
是半截白羽。
和枯榆树上那支箭尾,一模一样。
仓门里,第二辆车还没有动。
仓门外,葛瘸子的瘸腿脚印已经踩进了粮车刚压出的新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