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府东院的灯亮了一夜。
案上的军功旧册还没有收,新的债契已经铺到了灯影底下。纸是粗纸,边角被汗和泥磨得发软,手印一层压着一层,有的朱印已经淡成暗褐色,像血干了很多年。
秦照月坐在案前,盯着最上面那张债契看了半晌。
契上写得很清楚。
军户柳氏,借粮三斗,月利三分。若秋后不能如期归还,以军户田、赏田草契、织布工时抵偿。若仍不足,由保人连坐。
秦照月第一眼看见的是“三分利”。
青枝第一眼看见的是“织布工时抵偿”。
小丫鬟抱着一摞契纸,指尖都攥白了:“小姐,这上头说的织布工时,是让她去织坊做活还债吗?”
秦百川从旁边抽出一张,越看眉头越沉:“不是做活还债,是人进了织坊,织出来的布先抵息。息抵完了,才轮到本。本若滚得快,织到孩子长大也未必还清。”
青枝愣住:“那她还借这粮做什么?”
秦百川拨了拨算盘珠子,声音不高:“孩子病了,要请郎中。男人在北境,军饷迟了半月。屋里断粮,药铺不赊,粮铺不等。人到了那个时候,不是借粮,是拿明日的命换今日这口气。”
青枝低头看那张契纸,眼圈一下红了。
秦照月本来想吐槽一句“这年头的高利贷真是专业得离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是没见过利滚利。
现代社会里,合同可以写得比话本还漂亮,里面每一个字都像规矩,最后却能把人套得喘不过气。可眼前这些契纸更直接,它连漂亮话都懒得写。它就明明白白告诉你,粮给你,命也得押上。
系统光幕在她眼前亮着。
【任务名:青禾贷。】
【任务要求:七日内推动官府放贷,与民争利,扰乱民间钱庄与粮商秩序,使百姓怨声载道。】
【任务奖励:阶段性亡国值大幅结算。】
【失败惩罚:抹杀。】
秦照月盯着“与民争利”四个字,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荒唐的踏实。
好。
终于来个像样的亡国任务了。
官府下场放贷,跟民间钱庄抢生意,跟粮商抢账期,跟小民抢还债口子。怎么看都像是一只大手伸进百姓钱袋里。她只要把声势闹大,把钱庄粮商全得罪一遍,再让百姓觉得朝廷也开始惦记他们口袋里那点钱,系统总不能又说她旺国吧?
秦照月把契纸往案上一拍。
“爹。”
秦百川抬眼看她。
秦照月一脸严肃:“官府也来放贷。”
青枝吓得差点把契纸掉了:“小姐,咱们也要收她们的田和织机?”
“想什么呢。”秦照月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不对,立刻咳了一声,硬把声音压坏一点,“我的意思是,咱们要放得比钱庄更大,更公开,更让他们没生意做。”
秦百川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那张军户债契推到灯下,拿算盘粗略拨了几下。
“三斗粮,按三分月利滚三个月,到秋后已不是三斗。若秋收不好,再借一笔旧债换新债,本息并到一起,田就保不住了。田一没,军户家属只能入织坊做抵债工。人一进去,钱庄拿的是工时,织坊拿的是人,粮铺拿的是下一季的收成。”
秦百川指尖停在算盘上。
“这不是放贷,这是先把绳套放到人脖子上,等人自己往前走。”
秦照月听得后背发凉。
她更坚定了。
“所以朝廷必须下场。”
青枝小声道:“小姐,这听着不像坏事。”
秦照月看她一眼:“你懂什么。官府放贷,百姓一听就怕。钱庄会骂我们断他们财路,粮商会骂我们搅他们账期,胥吏会骂我们平白多事,百姓也会骂官债比私债更硬。”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这叫四面树敌。”
青枝眨了眨眼,没敢接话。
秦百川却慢慢笑了。
他笑得像一只刚看见肥账本的老狐狸。
“好一个四面树敌。”
秦照月心里咯噔一下:“爹,你别这么笑。”
秦百川拿起另一张契纸,指了指底角那枚极淡的私记:“万丰银铺靠这种契,吃军户的息,吃农户的田,吃织坊的工。朝廷若不下场,百姓借私债;朝廷若下场,百姓有路可选。钱庄的息口被压住,粮商的高价赊粮卖不动,胥吏想动手脚就得留下账。”
他抬头看女儿,眼神里居然有几分欣慰。
“月儿,这不是四面树敌,这是四面断财路。”
秦照月:“……”
完了。
老父亲又开始替她美化动机了。
她赶紧补了一句:“那就写得狠一点。告示上明说,青黄不接时,官府开青禾贷。军户、农户、城外小民,只要有户籍、有保人、有借粮缘由,都能来借。”
青枝刚松一口气,就听秦照月继续道:“但账本要贴出去。”
青枝又紧张起来:“贴出去?”
“对。”秦照月越想越觉得这招够招骂,“谁借了多少,什么时候还,还了多少,街口全看得见。百姓最怕丢脸,肯定骂我们。”
秦百川顺手接过话:“只贴编号,不贴全名。否则穷人借粮,会被街坊戳脊梁骨。户籍名册在官府留底,街口榜只写巷号、户号、借粮数、还粮日。”
秦照月一噎。
“也行,那就……低息。”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对,立刻补救:“低息才更能抢钱庄生意,让他们恨我。”
秦百川点头:“息封一分,逾期不滚复利。灾年有官府灾报,可缓一季。军功田、抚恤田、织机、人身,不得入押。”
秦照月瞪他:“爹,你这加得太顺手了吧?”
秦百川捋了捋袖口:“爹是户部尚书。账不顺手,怎么替你兜底?”
青枝在旁边小声提醒:“小姐,若不写不得押人,钱庄会不会说官府也能押人?”
秦照月沉默了一下。
还真会。
这帮人连军户的织布工时都能写进债契里,官府告示只要有一处含糊,他们就能拿来吓百姓,说官债比私债更硬,说进了官府账就要被抓去服役。
她磨了磨牙:“写。写得大一点。”
秦百川执笔,在草案上添下几行。
青禾贷,借粮借银,不得以人身抵债,不得以军功田、抚恤田、赏田草契作押。灾年缓还,不滚复利。胥吏多收一粒粮,多记一文钱,三倍赔还,革职问罪。
秦照月看着那几行字,心情复杂得像被系统掐着脖子喂了一碗补药。
她明明是想放贷亡国。
怎么草案越写越像扶贫手册?
系统光幕闪了一下。
【官府放贷草案生成。】
【民间钱庄利益受损:上升。】
【粮商赊卖秩序受扰:上升。】
【胥吏执行压力:上升。】
【百姓疑惧风险:上升。】
秦照月精神一振。
看见没有。
这才对。
她刚想喝口茶压压惊,门外忽然传来管事的声音。
“大人,姑娘,外头有个妇人,拿着一张军户债契,说想求秦府给她看一眼。”
青枝立刻抬头:“是不是契上也写了织布工抵债?”
管事低声道:“写的是织机抵债。”
东院安静了一瞬。
秦照月放下茶盏:“让她进来。”
进来的妇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夹袄,袖口补了两层,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子。孩子脸烧得通红,睡得不安稳,手里还攥着半截木梭子。
妇人进门后没有立刻跪,像是怕一跪孩子就掉下去。她只抱着孩子,低头站在门边。
“民妇柳三娘,见过秦大人,见过姑娘。”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谁。
秦照月看了眼她怀里的孩子:“你男人在北境?”
柳三娘点头:“在。去年入了折冲营,前月来信说,军功旧案要重查,他若能拿回赏粮,家里就能缓一缓。”
她说到这里,嘴唇抖了一下,又很快忍住。
“可孩子病了。郎中说要三副药。药铺不赊,粮铺也不赊。民妇只好去万丰银铺借粮。”
秦百川拿过她递来的契纸,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冷了下来。
柳三娘低声道:“掌柜说,若秋后还不上,就把织机抬走。织机是我娘家陪来的,没了它,我就不能接活。可我若不借,孩子那晚就熬不过去。”
青枝忍不住往前一步:“孩子现在好些了吗?”
柳三娘点点头,又摇摇头:“热退过一次,昨夜又烧起来了。”
她终于抱着孩子跪了下去。
“民妇不是来求秦府替我还债的。我知道欠债要还。民妇只想问一句,若官府也借粮,官府会不会也来抬我的织机?”
这句话落下,东院里没有人马上回答。
秦照月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百姓不是分不清好债坏债。
他们只是早就被逼得不敢信。
私债上门,抬织机,夺田,逼人抵工。官府若说也来借粮,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有救了”,而是“会不会多一个能抬走我东西的人”。
秦照月看着柳三娘怀里的孩子。
小孩烧得迷迷糊糊,手里还死死抓着那半截木梭子,好像那是家里最后一件能保住的东西。
系统光幕又闪。
【百姓疑惧风险:上升。】
【青禾贷引发民间恐慌可能性:上升。】
秦照月本该高兴。
可她高兴得很有限。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蛮横乱政的妖女。
“官府不抬你的织机。”
柳三娘猛地抬头。
秦照月继续道:“不夺你的田,不押你的人,不拿你的孩子抵债。青禾贷若敢这么干,我先砸了放贷的桌子。”
青枝眼睛一亮。
秦百川低头咳了一声,像是提醒她不要太像救人。
秦照月立刻补上:“当然,我不是心善。我是要让万丰银铺没饭吃。你们都去借官府的低息粮,钱庄收不到三分利,掌柜自然会恨死我。”
柳三娘似懂非懂。
她只听懂了前半截。
官府不抬织机。
她抱着孩子,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民妇谢姑娘。”
秦照月看着她磕下去,心里更堵。
她转头对管事道:“带她去请郎中。药钱记秦府账上。”
系统光幕一亮。
秦照月抢在它弹字前补了一句:“等青禾贷开了,从她借粮额度里扣。”
系统光幕卡了一下。
【宿主存在放贷行为。】
【判定中……】
【扰乱民间借贷秩序倾向:成立。】
秦照月松了口气。
还好。
扣额度也算放贷。
青枝抱起桌上的契纸,低声问:“小姐,告示什么时候贴?”
秦照月看向窗外。
天已经快亮了。
“天亮就贴。”
她顿了顿,又道:“贴三处。南门、东市、万丰银铺对面。”
秦百川眉梢一扬:“万丰银铺对面?”
秦照月冷笑:“不是要与民争利吗?那就争得明明白白。”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亡国策的正确打开方式。
同一时辰,西市万丰银铺的后堂也亮着灯。
掌柜郑万成坐在黑漆长案后,面前摆着三本账。一本是粮债,一本是银债,还有一本没有封皮,只夹着军户田、赏田草契和织坊抵工名单。
伙计把秦府要推青禾贷的消息送进来时,郑万成没有骂人。
他只是把算盘往前一推。
“息封一分?”
伙计低声道:“听说还不滚复利。”
郑万成笑了笑:“官府真会做赔本买卖。”
另一名账房不安道:“掌柜,若百姓都去借官府的粮,咱们这几个月的息口就空了。”
郑万成抬眼看他。
“百姓敢借吗?”
账房一愣。
郑万成拿起一张旧契,指腹从上面的手印慢慢擦过。
“私债上门,最多抬织机。官债上门,他们以为会抬什么?”
账房迟疑:“抬人?”
郑万成笑意更深。
“怕,就不会借。借了,也要让他们拿官府粮还咱们旧债。秦家女想断我们的息口,那就让她先替我们把旧账收一遍。”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锭,推给身旁的伙计。
“去找户房那个姓邓的小吏。”
“告诉他,青禾贷第一张契,字要写得像官府,事要办得像钱庄。”
伙计低头应是。
郑万成又道:“还有,明日一早,在南门和东市传两句话。”
“就说官府放贷,比私债更硬。钱庄要织机,官府要户籍。钱庄要田契,官府要人名入册。”
后堂里,灯火微微一晃。
郑万成把那本没有封皮的暗账合上,指尖压住账角一枚极淡的私记。
“青禾贷第一天,不能死人。”
他声音平稳。
“要让活人自己不敢伸手。”
天亮时,秦府的青禾贷告示刚贴到南门,墨迹还没干。
人群尚未围拢,已经有人在街角低声传话。
“听说了吗?入了官债,就要把全家名字写进官册。”
“还不上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钱庄抬织机,官府抬户籍。”
风从南门吹过,吹得告示纸角微微发颤。
秦照月站在不远处的马车旁,看着第一批围过来的百姓,刚刚升起的那点信心忽然沉了下去。
她以为自己要和钱庄抢利。
可钱庄第一刀,砍的不是利。
是人心里那点刚刚冒出来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