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盏风灯灭下去的时候,粮道上的风忽然变得很轻。
那不是风停了。
是有人在风声里压住了呼吸。
陆沉锋右手搭在旧刀刀柄上,没有回头。他只抬起左手,掌心往下一压。
韩石看懂了,立刻往右后方沉肩,把田六往路边旧辙里按。贺三腿脚慢半步,嘴里刚要问,陆沉锋已经低声道:“蹲下。”
两个字落地。
箭也落地。
一支黑羽短箭擦着贺三的耳侧钉进粮道冻土,箭尾还在轻轻发颤。贺三脸色瞬间白了,整个人被韩石一把拽倒,胸口撞在雪泥里,险些把旧伤撞裂。
第二支箭紧跟着来,却没有射人,射的是他们前方第二盏风灯。
灯罩碎开,火苗一晃,粮道一下陷进半截黑暗里。
“别散!”
陆沉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根钉子,把三个人钉在原地。
左侧低坡上,几道黑影从枯草后翻下来。他们穿的不是北蛮皮袍,脚上却绑了北蛮常用的短靴,背后挂着黑布箭袋,腰间插着窄短弯刀。若是远远看去,像极了夜里摸近边墙的游骑。
可陆沉锋一眼就知道不对。
北蛮人下坡时脚步重,先压脚跟,再借腰力冲刺。这几个人脚尖先落地,膝盖收得紧,是长京巷子里短打杀人的步法。
他们不是来抢粮,也不是来探营。
他们是来取名字的。
最前一人直扑田六。
田六伤在腿,刚蹲下,整个人还没稳住。那人的弯刀朝下压,刀尖先奔着田六的脖颈去,明显不是要擒活口。
陆沉锋右手拔刀,旧刀横出。
当的一声。
两刀相撞,旧刀本就缺了三处的刀口又崩开一线,冰冷碎铁擦过陆沉锋手背,在皮肉上带出一条血痕。
他没有退。
他左脚踩进冻泥,肩膀往前一顶,把那人顶得退了半步。韩石借这个空隙拖着田六往路边矮沟里滚,贺三咬着牙爬过去,用自己的身子挡在田六外侧。
第三支箭没有再射灯,射的是韩石后背。
一声短促的铜哨,从粮道左侧远处响起。
紧接着,夜色里有弩弦齐响。
三支军弩从低坡另一侧钉出来,射翻了两个刚要追下来的黑影。尸体滚进枯草,压碎薄雪,露出腰间那截刻意挂出来的北蛮短刀。
“伏兵!”
有人低骂了一声,声音不是北地口音。
陆沉锋听见了。
他也听见了更远处传来的脚步声。祁问山安排的短刀队已经动了,可他们没有立刻压到粮道上。梁怀恩那张伪造调令起了作用,原本该从后面贴住的第二队被错开了半刻,暗处伏兵能封坡,却不能第一时间把路面上的人全罩住。
刺客也看出了这个空隙。
右侧废井旁,破木架后忽然翻出两个人。他们没用弓,也没喊杀,一个贴着地面扑向贺三,一个绕到陆沉锋身后。
陆沉锋眼角看见黑影,却没有转身。
祁问山的话在耳边压下来。
有人贴背,不要回头抢刀。
陆沉锋右手旧刀仍压着面前那人的弯刀,左手却从腰侧往后一抽。
短刀反握。
刀锋贴着自己的肋下往后一划。
身后那人本要从背后扣住他的肩,手腕刚探出来,便被短刀割开半圈。那人闷哼,手里细刃脱力,掉在雪泥里。陆沉锋借势侧身,右膝撞上对方小腹,旧刀顺着弯刀往下一压,把面前那人的虎口压得裂开。
咔。
旧刀也在这一压里从旧缺口处断开,前半截落进雪泥,只剩半截刀身还握在他手里。
“带田六退!”
他一声低喝。
韩石拖着田六往矮沟后退,贺三爬起半截,又被废井旁扑来的刺客一脚踹翻。那人手里的刀比北蛮短刀更细,刀身乌暗,贴着袖口藏着,只有出手时才露出一点冷光。
那一刀不是奔贺三去的。
他踹翻贺三,是为了让陆沉锋低头去扶。
陆沉锋看见贺三滚落,下意识往前一步。就在他弯腰那一瞬,废井旁那人身子贴地一滑,乌暗短刃从下往上,直挑陆沉锋左肋。
这一刀太近。
近到陆沉锋能闻见刀身上一点淡淡的腥甜。
他来不及举刀。
也来不及退。
一只手从侧后方抓住他的肩,把他整个人往后一扯。
陆沉锋只觉得肩骨一痛,身体被硬生生拽偏半尺。乌暗短刃擦过他的甲边,没能扎进他的肋下,却顺着那股力刺进了另一副旧甲的缝里。
噗。
声音很轻。
轻得不像刀入人身,倒像一根针扎进了厚布。
陆沉锋猛地抬头。
祁问山站在他身侧。
老将军没有穿帅帐里的大氅,只披着旧甲,鬓边灰发被夜风吹乱,眉骨到鼻梁那道旧疤在暗处像一道裂开的铁线。他左手还抓着陆沉锋肩甲,右手刀已经压下去,斩断了刺客握刃的手腕。
刺客惨叫还没出口,祁问山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人踹回废井边。
可那柄乌暗短刃没有掉。
它还插在祁问山左肋下,正卡在旧甲护心片下方的软缝里。
“将军!”
陆沉锋喉咙一下哑了。
祁问山没有看伤口。
他抬眼看向低坡,声音还是稳的:“三声哨,收口。”
第二声铜哨响起。
第三声紧跟着响起。
短刀队终于从粮道两侧压下,像两排黑色铁钉,把残余刺客往废井和旧柳坡之间逼。军弩不再乱射,只封退路。韩石抱着田六缩在矮沟里,贺三被一名亲兵拖回路边,嘴角都是泥,却还死死攥着陆沉锋的旧功牌。
陆沉锋这才发现,刚才混乱里,他的旧功牌从怀里滑出,被贺三压在掌心。
那块写着丁七十九的旧牌上,沾了雪泥,也沾了血。
不是他的血。
祁问山左肋下的旧甲缝里,血正一点点往外渗。
颜色不对。
边军见惯了刀伤。鲜血落在雪上,先红,再暗。可祁问山这道伤的血落下去,红里压着一层发黑的沉色,像铁锈混进了墨。
陆沉锋伸手要去扶他。
祁问山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别追。”
陆沉锋眼睛发红:“将军,刀上有毒。”
“老夫知道。”
祁问山说完这句,唇色才微微发白。
他仍站着。
站得像那面祁字帅旗还插在粮道尽头。
低坡上的厮杀很快压了下去。两个刺客被军弩钉死,一个被短刀队砍翻,一个试图吞药,被亲兵卸了下巴。还有一人趁第二盏风灯灭后的黑影滚进废井后方,身上中了一箭,却仍然钻进坡下暗沟,消失在夜色里。
亲兵要追。
祁问山看了他一眼。
“不追。”
亲兵怔住。
祁问山的手指按在左肋甲缝上,声音比风还冷:“先把人带回营。活人比死人要紧。”
陆沉锋想起上一夜帅帐里,祁问山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先把人带回来。
活口不是你今晚的功。
他喉咙里像堵了一块冻硬的雪,半天发不出声音。最后,他把半截旧刀往地上一拄,低头去扶田六,又让韩石背贺三,自己走到祁问山身边,伸手托住老将军的左臂。
祁问山没有推开他。
这比任何怒骂都让陆沉锋心沉。
回营那一段路,很短,也很长。
东门重新亮起了火把。守门军卒看见祁问山甲下渗血,脸色全变了,却没人敢乱喊。亲兵把几个还活着的刺客拖进验功棚外的空地,黑布箭袋、伪北蛮短刀、乌暗毒刃、半截被汗浸湿的银票,都被一件件摆到长案上。
祁问山走到长案前,看了一眼那些东西。
“记。”
书记握笔的手发抖。
“黑布箭袋,伪北蛮短刀,长京短打步法。毒刃一柄,伤在左肋旧甲软缝。甲组陆沉锋、韩石、田六、贺三,四人皆在。伏兵三队,军弩七张,短刀队两队。”
祁问山说一句,书记写一句。
写到“伤在左肋旧甲软缝”时,书记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洇开。
祁问山看着他。
“照写。”
书记低头,把那一行补完。
陆沉锋站在旁边,第一次觉得军功血册不只是把人的名字写回去。
它还要把谁为这些名字流过血,也写进去。
军医赶到时,祁问山终于坐下。
准确地说,是被两个亲兵按坐下的。
军医剪开旧甲软缝,看见伤口时,脸色立刻沉了下去。刀口不宽,也不深,若只是寻常短刃,最多伤肉,不至于要命。可伤口边缘已经发麻发青,黑色细线顺着肋下皮肉往上爬,祁问山额角渗出冷汗,手背青筋却还压着,没有让自己抖出来。
军医取银针探血。
银针没有立刻变黑,只在尾端慢慢泛出灰色。
军医的脸色比银针更难看。
“不是北蛮草毒。”
帐中一下静了。
陆沉锋盯着军医。
军医压低声音:“北蛮草毒烈,入血快,半刻内人就倒。这毒慢,压脉,封力,让人一时不死,却会一点点耗心肺。像是……像是京里养出来的细毒。”
祁问山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很冷。
“费这么大劲,倒舍得。”
陆沉锋拳头攥得发白。
韩石站在帐门边,身上全是泥,眼睛却像烧着。他看着被摆在长案上的毒刃,又看向那些刚刚拿回名字的同伍,忽然低声道:“他们不是怕我们争功。”
田六坐在伤兵榻上,腿还在抖,却接了下去:“他们怕我们活着。”
祁问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从亲兵手里拿过那块沾血的旧功牌,放回陆沉锋掌心。
“拿好。”
陆沉锋低头。
“将军。”
“你还要替老夫看着这本册。”
祁问山声音很低,每一个字却都像从刀背上压出来:“别让今晚死的人,明日又被写成流匪。”
陆沉锋眼眶发烫。
他握紧旧功牌,指节一点点发白。
“是。”
同一夜,北境西侧小门外,旧石矮墙缺口旁,又有人蹲下身。
那人没有点灯,只用指尖摸到石缝里一截细竹管。他把一张薄纸卷好,塞进竹管,推入墙缝深处。
纸上只有一行字。
祁问山左肋中毒,未死,暂不能上马。
片刻后,一辆空草车从黑暗里慢慢驶过。车轮压过薄雪,没有停。
旧石矮墙里,那截细竹管已经不见了。